我大概也猜到了，夢白是真死了。

  吳志明似乎還心有餘悸，嘴唇微顫：“大概天還沒亮吧，場務出去佈置當天拍攝的場景，那時他才發現了夢白，人吊在樹上，一動不動，夢白穿著戲服，繩子勒得緊，臉上佈滿了青筋，場務一個大老爺們都尿了褲子，你說得多嚇人？這麼多年了還沒緩過勁。”

  這種死法，人死後怨氣極大，不妥善安葬就會釀成禍端，我問：“你們事後怎麼處理屍體？”

  吳志明表情略微有些複雜。

  他喝了好幾口咖啡才說出真相：“哎，我們劇組到黃煙村拍了半個多月，哪兒的生活條件很不好，劇組裡不少人細皮嫩肉，被蚊蟲叮咬一下就要鼓起大包，有的還要過敏去城裡打針輸液，大家都盼著能早點殺青。可到了節骨眼上，夢白出了事，她的戲份就差上吊自殺了。”

  “所以不救人？繼續拍？”我倒吸了口涼氣。

  吳志明看著我，一時說不出話。

  等了分把鍾，他才開口：“馮導迫於投資方壓力，劇組連續熬了七天夜，想趕快弄出成片，這臨時換角兒，是他嘴上說說而已，真到了這節骨眼眼上哪兒找人？再說了，就差這場戲，換人多可惜，劇組已經山窮水盡，根本經不起折騰。”

  這個畜生導演，我想罵人，這人都死了啊。

  很難想象會發生這種事，我說：“自找的，都是自找的，拍戲就可以糟蹋人家屍體？”

  人死後屍體還被拿來拍戲，實在過分，慘無人道。

  “這二十年我們努力贖罪，我把夢白的父母接到了城裡，馮導還安排了住處，衣食無憂，直到前年他們壽終。”吳志明看上去很後悔，不斷搖頭，“可惜，這些她都看不到，依舊不肯罷手。”

  “哎。”我也不知說什麼好。

  吳志明接著說：“雖然大家都覺得這樣不對，但至少不用重拍，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我問：“蔣婆知道這事兒嗎？”

  吳志明搖搖頭：“她不知道。其實拍電影和你想的不一樣，拍攝順序，並不是電影播放順序，蔣婆拍的是第一場戲，我們準備好了棺材，裡面沒人，就找蔣婆隨意比劃了兩下，那石像，也是找村裡雕刻師傅臨時刻的。”

  原來如此，若是蔣婆知道此事，定不會答應。

  蔣婆也是倒黴，自身與夢白無冤無仇，只是出演了電影裡的一個角色而已，就遭此禍害，夢白雖然可憐，但死後肆意害人，不佔理。

  “拍完這段，救護車也來了，醫生說了一句話，令我們在場所有人心如刀割，醫生說，如果早到一分鐘，興許病人還能救活，病人之前是假死。”

  假死？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則新聞，是關於假死的。

  處於假死的人，唿吸，心跳等生命指徵十分衰微，從表面看，幾乎完全和死人一樣，如果只是大概檢查一下，很容易造成誤判，誤以為人已經死亡，其實沒有。

  新聞講的是一個老人，遺體在火花之前突然坐起，嚇壞了不少人，事後得知原來老人是假死，並沒有死亡。

  假死常見於各種機械損傷，如縊死，扼死，溺死等等。處於假死的人，唿吸，心跳，脈搏，血壓都十分微弱，用一般方法查不出。

  吳志明告訴我，從現場來看夢白她自己一個失誤踩翻了凳子，失去支撐，被吊在了樹上無法唿救，這是主要原因。而劇組最後那個決定是次要原因，如果不利用夢白的屍體，拍攝那場戲，而是將夢白放下了來人死不了。

  殘忍！

  可以想象，如果夢白當時還有意識，發現大家都沒想過救她，而是拿她拍戲，怨氣必然劇增，以至於改變整部電影。

  聽完整個事件的起因，我感到可笑，明明可以避免的悲劇，卻因為當時的一個疏忽，為了劇組利益就那麼發生了。

  吳志明對我說：“電影的黑白部分是二十年前拍攝的，後來發生了一系列怪事，馮導就將膠片封存了，還為此賠了不少錢。昨天興光放映墳村，我也去了，看到了彩色部分，這明顯是後加上的，也是報復的開始。”

  “怎麼說？”我盯著他。

  他說：“出事後的一個星期，劇組繼續拍戲。但場地上死過人，大家嘴上不說，其實一個個心裡都不踏實，盼著早點結束，可惜啊，就是不順利。攝像機平白無故的出故障，道具還弄傷人。”

  “是夢白？”我說。

  吳志明點點頭：“起初吧我也不信，記得電影殺青當天，那是個晚上，劇組準備了火鍋我喝了點酒，腦袋有點暈乎，轉眼看到一個人還沒脫戲服呢，捨不得吧。她揹著我蹲在角落那兒，身子不停抽搐，像在哭。周圍的人也沒搭理她，我怕出事，就走過去詢問情況，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緩緩扭過頭，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幕！真的，她的頭直接扭了半圈，就那麼衝著我笑，她不是哭，而是笑！之後我啥也不記得了，醒來一問，別人都說我喝不得酒，一個人蹲那兒哭來著。”

  他不是醉。

  我和他本人都清楚。

  我又問他：“你知不知道，這部戲之前也在興光放過？”

  他點頭道：“知道。當時我也在場，那次我們找到興光做試點播放，結果開場不久就嚇死了人。”

  嚇死的是宋老頭他爹。

  我說：“報紙上說那人猝死，我不信。”

  吳志明吸了口氣，說：“出事後，我們拿回了電影膠片，回去又放了一次，結果你猜怎麼著？奇怪了，那個死去的老人竟然出現在了電影裡！”

  他的話，讓我想到了刀疤仔。

  我問：“吊在樹上？”

  “對！”吳志明點點頭，“這電影邪乎，就不該播放，可是馮導又捨不得燒了，只是將膠片封存了。”

  “當年一把火燒了哪有這種事。”我說：“那位馮導見自己沒事，怎又把膠片拿出來害人了。”

  “不是馮導，膠片還擱他家裡。”吳志明嚥了一口唾沫，他的聲音變得重了一些，他說出了真相：“二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傻事，畢竟是第一部戲，盼著出名，就暗地和興光一位負責人偷偷複製了電影。”

  還有這麼一出？我說他：“你明知道自己見了鬼還敢這麼做，真服了。那個負責人你還記得？”

  “聽他的職工叫他張老闆，我也不太瞭解。”吳志明說不清楚。

  姓張？難道是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