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045 孟婆莊
我誤入了這個“風景區”,這些景點,沒有想象中的人滿為患,可能還未到高峰期吧。
只有如此想,心裡才會覺得輕鬆,畢竟誰會把陰間當成風景區呢。
前面的人,踏入望鄉臺後便陷入沉思,眼神裡露出滿滿不捨,然而我呢,卻看不到任何景象,眼裡只有一團黑雲。
我旁邊有個男鬼,和我差不多大,他同我一樣,沒有絲毫情緒流露出來。
他問:“最後看一眼家鄉,別人都會哭,你不哭,是孤兒吧?是不是連家鄉都不知道在哪?”
我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可不能說自己是活人。
“我也是孤兒,望鄉臺上看到的家鄉,一點也不熟悉。”他嘆了口氣,“走吧,據說孟婆湯很好喝。”
我問道:“孟婆湯有那麼好喝?這裡連鳥都不拉屎,食材都沒有吧。”
“我有個哥們當鬼差,聽他說,孟婆湯好喝,是因為一口井,酸甜苦辣就在那口井。”男人的話令人激動。
我來此,正是為了找尋那口井裡的水。
“跟我來吧,喝過孟婆湯之後,大家各自上路,說不定轉世成為一家兄弟。”
投胎之前,所有人都放下了勾心鬥角,一碗熱湯下肚,誰還記得什麼,所以都沒有爭鬥,相較於人間,這裡才是和平之地。
我跟那男人來到旁邊的孟婆莊,從莊裡飄出來一股香味,令人痴迷,我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香氣撲鼻中,一個門童小鬼,輕飄飄的懸在門口,招唿應酬。
小鬼用很奇怪的眼神盯著我,不會是發現我是活人了吧?
事到如今,我只能強裝鎮定。
最後,我還是順利進到了孟婆莊,孟婆莊和普通酒館不同,只提供熱湯,其餘一概沒有。
“我說夥計,地府開會孟婆去湊啥熱鬧?”一個酒鬼喝著自帶的酒水,問店裡夥計。
“高老九,孟婆回來見你醉在這,肯定讓鬼差把你丟進忘川河。你在這裡勸退了多少人,生意日漸寡淡,看看忘川河人滿為患的,總一天要被那些人填滿,人有輪迴,你勸是勸不住的。”
夥計的聲音聽著耳熟,我好奇是誰。
“高老九我別的本事沒有,就靠一張嘴皮子吃飯,讓我投胎轉世,去人間也是禍害人。你被鬼害死,得孟婆賞識做了夥計,保留了記憶,外面的那些人的苦,你不懂。”那個叫高老九的酒鬼,也不顧夥計催趕,只知喝酒。
那夥計搖搖頭,拿高老九沒有辦法,只好出來應酬我們。
“幾位稍等片刻,熱湯馬上就來,暖和了身子好上路。”
我盯著夥計,頓時傻了眼,竟然是。
楊永!
前午夜公司快遞員,死於繡花鞋詛咒。
我盯著楊永,然而他並認不出我,聽高老九說楊永沒有喝孟婆湯,保留了原來記憶。
思來想去,我覺得還是身上西裝外套的作用,能讓別人看不出正真的我來。
楊永招唿了兩句,就去後廚端熱湯去了。
很快,熱湯就擺上了桌,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記帳的那種。
他說,“各位,麻煩對對名字,對上號的就端一碗湯喝,投一戶好人家。”
原來陰間也是有制度,投胎轉世不是亂來,死後應當在鬼差帶領下,在生死簿上登記死亡,若跳過這一環,用外面的話說,就是偷渡,一概不予安排孟婆湯,補齊了手續才能投胎。
我聽旁邊的鬼說,孟婆執法無情,凡是擾亂制度者,都會下油鍋,陰間這麼多年,隨著死亡人口的變化,到了這一代,這裡的設施和外面沒有太大出入,但酷刑上,還是延續了之前種種,油炸烹煮等十八層地獄酷刑。
要在陰間犯事,結果比外面慘多了,犯罪率如今基本趨於零。
我一個大活人,來這裡肯定是犯事了,犯的事還不小,千刀萬剮都是輕的吧。一想,心裡那個擔心啊,別被查出來。
今兒孟婆有事離開,由楊永盤查投胎人員死亡資訊,楊永身後跟著幾個猙獰兇悍的鬼差,他逐一開始詢問。
楊永開始盤問鄰桌的兩人。
“你倆分別說,姓名,年齡,死因。”楊永拿著手上的單子。
男鬼說:“丁子峻,二十歲,溺水死亡。”
女鬼有些年紀,接著說:“關琳,八十歲,病死。”
楊永看了看單子,問:“你們什麼關係?”
我以為是奶奶和孫子。
然而,男鬼看著奶奶大年紀的女鬼,說:“小琳是我初戀,奈何橋頭,我等了她六十年。”
楊永說:“但是她嫁人了。”
“沒關係。”男鬼笑了笑,“我願意等她。”
女鬼眼裡泛著淚光,“我不知道他是誰,一直纏著我,我兒孫滿堂,老頭子對我很好。”
“你看他都記不得你。”楊永說。
“那又如何。”男鬼端起孟婆湯,一口喝了精光,“至少我記得她。”
“但你卻要忘了她。”楊永冷道。
“拜託,我不認識他,幫幫我,別再讓他騷擾我。”女鬼祈求道。
“喝下吧,不會有人煩你了。”
楊永說完,女鬼一口喝下孟婆湯,之後被鬼差帶走。
一桌接著一桌盤查完,楊永終於走到了我這桌,他例行公事道:“姓名,年齡,死因。”
他目光冷冷,顯然適應了那些離別之痛。
我衝楊永笑了笑,鬼差催促我,“老實點,問你話呢。”
“他們好醜,我緊張。”我弱弱的指著楊永,說:“你單獨問我吧。”
“侮辱公差,下油鍋!炸炸炸!”那鬼差說著就想動手,卻被楊永拉住了,“讓我來問問,你們旁邊等等,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咱們行事作風得改改,別動不動就炸,浪費油,外面的人還吃地溝油。”
楊永在孟婆手下似乎還有一些地位,幾個鬼差便退到了一邊。
“他們走了,可以說了吧?”楊永再次問。
我用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午夜公司。”
“你是?”楊永驚異問。
“快遞員。”我寫了這個職業,楊永明顯身子一顫。
“楚美,土門村,謝謝。”
我又寫下了這些,楊永立馬反應過來,同樣蘸水寫:“怎麼是你?”
雖然楊永在孟婆手下打工,但說不上什麼權利,一切行事都不能超出規定,然而我來這裡,就已經嚴重違反規定。
“楊哥快點,下一批人員得接上。”鬼差開始催促。
我蘸水簡單說明了來意,楊永只在桌上寫了兩個字,“不行!”
他拒絕了我,想得到井水極其不容易。
說完,他繞過了我,詢問別人去了。
鬼差問:“楊哥,這人?”意思是說怎麼處置我。
我看著楊永,他要是揭穿我是活人的話就慘了。
他道:“隱瞞死因,不如實上報,罰去後院做一日雜役,等孟婆回來再做處理。”
楊永!你死了,怪我咯?這樣整我。
我一陣無語,但今兒算是落到了他手裡,沒法子的事情,說著我就被鬼差扔去了後院。
後院,有不少雜役,圍著幾口大鍋,鍋在灶臺上燒著,熱氣騰騰。
雜役用最古老的方式熬製熱湯,我想,不會是要把我一起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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