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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說幾乎,當然是因為那封信已經被拆開了。

在此之外的那頁紙,才是對方的回信。

展開瞧了,竟然不是應允,而是再三謝過之後的婉拒。

高夫人心下五味雜陳。

等丈夫回府,先說:“這位公孫娘子,行事真是細緻體貼,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高子京先前知曉公孫家的女兒蒙召上京,要使人過去問候,高夫人其實是反對的。

她知道已故的公孫預曾經幫過丈夫,也提拔過他。

她也知道丈夫是個有恩必報的人,所以當年那麼危險的時候,丈夫敢給公孫預說情,乃至於這些年與公孫家的往來,她也都認了。

但是公孫六娘忽然間被天子傳召到了天都……

高夫人本能地覺得危險。

至少在聖意未明之前,她不希望丈夫跟對方發生太多的牽扯。

只是到底她也沒能拗得過丈夫,那封信還是發出去了。

高夫人心神不寧:“等她來了,該怎麼招待?就咱們家的人?太簡薄了。多找幾個陪客?這等關頭,萬一觸了天子的黴頭,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又怕對方是個輕狂人:“年輕人嘴上沒個把門的,要是說一些不該說的……”

結果人家根本沒打算來。

甚至於以防萬一,連高子京的那封信,都原原本本的還回去了。

高夫人頗覺慚愧,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唉。”

高子京見了那封回信,也有些訝異,轉而為之一笑:“公孫相公後繼有人啊。”

又跟妻子說:“管中窺豹,公孫六娘非池中物,早早晚晚,都會名震天都的。”

……

楊士雲大抵的確是打點過,要水也好,要吃食也罷,鴻臚寺那邊,諸事都很妥帖。

到了太宗皇帝聖壽前兩日,張主簿匆忙來見她:“楊少卿叫我來告訴娘子,後日凌煙閣外,不只是娘子,十六功臣各家都有後嗣要去的。”

這卻是個新訊息。

公孫照聽得入耳,略微沉吟幾瞬,便點點頭:“我知道了,你替我謝楊少卿的好意。”

到了太宗皇帝聖壽前一日,又有禮部的官員來尋。

不只是公孫照,其餘十五家功臣後裔與她一起,整整十六個人,先往凌煙閣去熟悉環境。

屆時站在哪裡,哪一步流程會用到他們,需要如何回話,如何行禮,規定得事無鉅細。

太宗皇帝至今,已是不知多少年月。

昔年煊赫一時的十六功臣後裔,有的仍舊屹立於朝堂之上,也有的泯然眾人。

對於後者來說,這次面聖,是莫大的機遇。

誰都攢足了勁兒,想在天子面前冒尖兒。

看誰都像是競爭對手。

而公孫照得到的警惕,無疑是最多的。

公孫家,是太宗功臣第一。

也是因為她被傳召入京,才有了後邊的太宗功臣後裔一起面聖的恩典。

倒是有個小娘子主動過去跟她說話:“公孫姐姐人才樣貌如此出眾,蓋壓眾人,我在這兒先預祝姐姐前程似錦了。”

公孫照目光在她那件光澤黯淡了的灰鼠皮外袍上迅速掃過,而後笑著謝她:“借娘子吉言,敢問娘子怎麼稱唿?”

那小娘子向她福了福身:“敝姓許,寬兮綽兮,單名一個‘綽’字。”

公孫照便問候一聲:“原來是彭城侯之後。”

許綽笑道:“姐姐客氣,在這兒的,誰家祖上沒有闊綽過?且看當世罷了。”

公孫照不免附和一句:“正是如此。”

……

如是演練了大半天。

到第二日,天還不亮,公孫照就早早起身,

穿戴整齊,叫鴻臚寺的人領著,往宮門前的集合。

到凌煙閣外,禮部的人又是一番叮嚀。

如此生等了近兩個時辰,才終於被領到了凌煙閣前。

結果不想又出了意外。

十六人在凌煙閣外,依據禮部安排列定,約莫等了一刻多鐘,又有內侍省的人來,四下裡瞧一瞧,叫他們遠遠挪到後邊的陰影處去。

禮部的人免不得要過去接洽:“這,只怕不太妥當……”

今次行事,是為了慶賀凌煙閣整修一新,十六功臣的後裔們是表演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怎麼能把他們攆到最後邊去?

內侍省的人迎頭就懟回去了:“去跟大監說吧!”

鼻孔朝天,趾高氣揚地走了。

禮部的人:“……”

這很命苦了。

又不敢跟內侍省大監這樣的天子近臣嗆聲,眉頭緊皺了會兒,到底還是叫這十六個人往後邊陰影處去站了。

一群人怨聲載道:“這裡?”

“這都是最後邊兒了,隔那麼遠,誰能看得見我們啊!”

還有人說:“必定是閹人搬弄口舌是非……”

許綽悄悄地瞧了站在最前邊的公孫照一眼,見她默然不語,泰然處之,自己便也就沒有作聲。

一群人抱怨了半天,卻也什麼都沒能改變。

日光被身旁的太湖石擋住,陰影裡看過去,身邊所有人的臉上,似乎都蒙著一層前途未卜的灰。

臉上的怨氣也緊跟著變重了,還有人在小聲跟身邊的人嘟囔。

禮部的人瞧見,先後過來警告了幾回,終於暫且作罷。

……

日光明亮,卻沒有多少暖意。

天子駕臨的禮樂之聲就在這幽冷之中漸漸近了,原本縈繞在四下裡的嘈雜聲音,也隨之消弭無蹤。

公孫照立在十六人最前邊,眼看著朝廷官員、勳貴要臣、外戚、宗親們陸陸續續地過來在他們前邊站定。

深紫硃紅,玉帶魚符,人間富貴,莫過於此。

最後,是三省的宰相們和皇嗣、皇孫們簇擁著天子過來。

公孫照等人站在最後的陰影裡,只能看見那煊赫的儀仗和一眼望不到頭的扈從。

那金色的穗子在半空中隨風浮動,如同世間至高無上的威權,高高在上地晃動在萬千人的眼前心頭。

因為離得遠了,甚至於連前方的聲音都變得模煳了。

熱鬧都是他們的,而公孫照等人,站在被遺忘的陰影裡。

如是不知過了多久,公孫照倏然間聽到了一道聲音,如雷霆一般,直擊靈臺。

有內侍高聲傳話:“陛下問太宗功臣後裔,可有人知道,為何要讓爾等立於陰影之中?”

空氣似乎短暫地凝結了幾瞬,緊接著又迅速地融化開來。

無數人的目光後移,潮水一般,看向了被擱置在熱鬧喧囂之外的那十六人。

多數人都覺惶然無措。

公孫照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地響了起來:“回稟陛下,臣女知道。”

內侍傳達天子的命令:“講。”

公孫照徐徐道:“坐對明燈,不可以見暗。而暗中人見對燈者甚真,是故君子貴處幽。”

四下裡一片冷寂。

公孫照聽見那內侍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傳了過來。

他說:“陛下令公孫氏女上前十步。”

作者有話說:

坐對明燈,不可以見暗。而暗中人見對燈者甚真,是故君子貴處幽。出自《呻吟語》。

第6章

陛下令公孫氏女上前十步。

四下裡似乎響起了一陣群蜂震動翅膀般的嗡鳴,但是此時此刻,公孫照實在無暇分神關注了。

她暗吸口氣,定一定神,依令而行。

公孫照上前十步,躋身於一眾淺緋官服之間。

她聽見內侍問:“陛下問公孫氏女,昔年,忠勇侯為太宗皇帝平定東夷,戰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內,未有徵戰,何以論定功績,以文正公為第一,忠勇侯為第二?”

話音落地,眾人的目光似有似無地上視幾瞬,而後又不由得側頭去看那年輕女郎。

公孫照心道:這卻不難。

她從容開口:“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高皇帝定國之後更曾言說此事,‘朕雖以武功定天下,終以文德遂海內’,臣女想來,大抵如是。”

短暫的寂靜之後,內侍傳達天子的命令:“陛下令公孫氏女上前十步。”

公孫照依令而行,躋身於一片深緋官服之間。

內侍再度開口:“陛下問公孫氏女,今日重修凌煙閣大喜,長平侯進祥瑞於陛下,公孫娘子以為此事如何?”

這話一出,又不免惹得眾人去瞧長平侯臉上神色了。

公孫照卻是目不斜視,躬身行禮,而後徐徐道:“昔年,永州刺史曾獻祥瑞於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哂然,說,我常笑庸主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臣女以為,今日之事,也亦如是。”

眾皆驚動非常。

長平侯臉上更是一陣青,一陣白,好不精彩!

諸多紛雜情緒之中,只有天子滿面欣然,開懷大笑。

韋俊含在側,看公孫照一眼,亦是莞爾,當下拱手道:“今日兩樁大喜,一要賀凌煙閣重整一新,二要賀陛下得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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