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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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不可以不經允許,伸手去拿!
你不可以欺瞞她,不可以違逆她!
她要掌控你的一切社交關係,要管你見了什麼人,交了什麼朋友,學了什麼東西,穿了什麼衣服!
這樣的天子,怎麼可能容忍儲位選拔之權不在自己手裡?
所以公孫照明白,不是鄭神福要阿耶死,是天子要阿耶死。
他是趙庶人的老師,是板上釘釘的趙庶人派,是當朝首相。
他一日不死,朝中傾向趙庶人的人心,一日不散。
會恨天子嗎?
在揚州的時候,其實是恨過的。
那時候,她最恨的就是天子。
可是離了揚州之後,公孫照的心境變了。
上京途中,她見到了公孫二姐。
抵達天都之後,她見到了公孫三姐。
公孫照有時候也會想,如若阿耶沒有死,他一直活著,她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呢?
大抵是在富貴之中長大的公孫六娘,及笄之後,被阿耶安排一樁看起來還不錯的婚事,嫁出去吧。
像公孫三姐那樣。
最多最多,也就是周王世子妃那樣。
她或許會順從,但更大的可能是叛逆和反抗,到那時候,阿耶會怎麼做呢?
他應該也是愛著自己這個女兒的,但他的愛算什麼呢,甚至於比不過天子權衡利弊之後的利用。
天子能給她的,阿耶永遠都給不了她。
公孫照不怕天子知道她來見了鄭神福,也不怕天子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
有些事情,她明白,天子也明白。
正如同她先前跟許綽說的那樣,她能猜到鄭神福的想法,是因為在某些程度上,她跟鄭神福是同一種人。
現下,她能夠猜度到天子的某些想法,恰恰也說明……
在某種程度上,公孫照跟天子,也是同一種人。
……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而這偌大的天都,更是幾乎匯聚了來自天南海北的聰明人。
總會有人猜到公孫六娘在崔行友案中充當的角色。
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過這個案子。
可正是因為如此,才更彰顯出了她的可怕!
十七歲的公孫六娘,上京不過半年,鬥敗了清河公主,鬥倒了尚書右僕射鄭神福!
這樣的戰績,誰敢直面她的鋒芒?
敬畏是無形的鋒刃,會讓世人自覺地退避三尺。
公孫照立在含章殿的欄杆外下望,只覺得天下盡在腳下,江山匍匐。
豈止是躊躇滿志四個字所能形容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有人在後邊叫了一聲:“公孫女史。”
公孫照回過頭去,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見禮:“陶相公。”
陶相公向她微微一笑:“我瞧著你現在有些空暇,就想著來跟你說說話。”
她這話說得很客氣。
公孫照趕忙躬身:“相公太抬舉我了,您可是有什麼事情想要吩咐?”
陶相公說的卻是:“我老了。”
公孫照聽得一怔。
陶相公的神色十分平靜,臉上帶一點溫和的笑容,輕聲問她:“數月之前,公孫女史在凌煙閣外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只是那時候女史說的話,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公孫照心下微奇:“您是說哪一句?”
“當日陛下垂問,昔年,忠勇侯為太宗皇帝平定東夷,戰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內,未有徵戰,何以論定功績,以文正公為第一,忠勇侯為第二?”
陶相公問她:“那時候,公孫女史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公孫照不意她會問起此事,不由得原地怔住。
陶相公似乎也沒指望她一定就要回答自己,最後向她點一點頭,轉身走了。
公孫照愣愣地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身影。
晴天六月,好像忽然間有一盆冰水潑到了頭上!
當日她是怎麼說的來著?
公孫照的頭腦,一下子就清明瞭。
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高皇帝定國之後更曾言說此事,‘朕雖以武功定天下,終以文德遂海內’!
她猝然驚醒,會意到了陶相公委婉的規勸。
她還這麼年輕,還懷抱有無限的希望。
這所謂的希望,不僅僅是指她自己的人生,也是指著偌大的帝國和數以億計的黎庶百姓。
公孫照可以操‘弄權術,保全自身,但是不可以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權術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公孫照回過神來,只覺得後背的衣裳都被冷
汗打溼了。
她轉向陶相公遠去的方向,鄭重其事,一躬到底。
第58章
傍晚時分, 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明月從外邊回房,隔著窗戶瞧一眼, 見沒有掌燈,便知道公孫照這會兒還沒回來。
她見狀也不稀奇——畢竟後者是大忙人。
起初剛搬過來的時候,還是旁人羨慕公孫女史有機會到含章殿來住,離天子這麼近。
到了這會兒,就是周圍人開始羨慕明月——居然可以跟公孫女史住在一起。
近水樓臺先得月,多好啊!
依照公孫照現下的聲勢,別說是尋常的內廷官員,就算是王尚宮這樣的正五品女官, 想來找公孫照說說話,都得看她有沒有空呢!
回頭想想,其實公孫照上京,甚至都沒有半年。
明月想到此處,不免有些感慨, 推開門進去, 先取了火摺子, 把廳裡的燈點上了。
這時候她忽然間心有所覺。
扭頭一瞧, 果然見公孫照坐在隔壁光線昏暗的梳妝檯前, 面對鏡子坐著, 也沒掌燈。
明月小小地給唬了一下:“我的姥姥, 你這是要嚇死誰!”
又上前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臂, 關切道:“沒事兒吧?”
公孫照有些好笑:“你膽子這麼大,還怕這個?”
“怎麼不怕?”
明月理所應當地說:“冷不清一瞧,跟中邪了似的——得虧你沒披著頭髮!”
又問了她一遍:“沒什麼事兒吧?”
公孫照搖搖頭,謝過了她的關懷:“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起剛上京的時候,她的心態變了。
驕狂, 倨傲,都已經無聲無息地滋生出來了。
現下再讓揚州故人見到她,他們怕都是不敢認了。
她當然有驕狂的本錢。
即便有天子的寵愛在手,也不是誰都能把尚書右僕射拉下馬的!
從始至終,天子幫過她什麼?
敲打過鄭神福和何尚書等人,這是真的。
可這事兒的緣由,不還是公孫照先抓住了他們的小辮子?
崔行友是當朝宰相,是她的長輩,卻被她捏在手裡,搓圓搓扁,這不值得驕狂嗎?
一步步走得太順,公孫照開始有點飄了。
好在陶相公當頭一棒,硬生生把她給敲醒了。
她還這麼年輕,她對未來還懷有無限的希望和憧憬。
她不能沉迷在當下的勝利裡,滑向權勢和欲焰的深淵。
前車之鑑,其實就在她的眼前。
玩弄權術那條路,終點站的是鄭神福。
深陷欲焰之後,最終下場,就是清河公主。
公孫照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
她要靜下心來——她必須靜下心來。
話說,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明月眼瞧著她站起身來,背上包,出門去了。
她心下納悶兒:“天都黑了,這要上哪兒去?”
公孫照步履邁得又快又穩:“去集賢殿書院。”
……
公孫照心裡邊還掛著幾件事。
頭兩件就是公務這邊的。
早先說定了叫她跟御史臺一起往京中其餘衙門裡去監察一二,只是因鄭神福猝然發難,這事兒也被擱置了。
現下鄭神福案既然馬上就要塵埃落定,那這事兒就得預備著落實了。
在此之外,公孫大哥馬上也就要抵達京師。
老實說,這兩件事都很輕巧。
頭一件有御史臺領頭,成與不成,公孫照都擔不了什麼責——當然,也就別指望去得什麼頭功。
只是對現下的她來說,原也不缺這麼一點功勳。
第二件就更簡單了。
公孫大哥現在回來,只管等著沾妹妹的光吧。
戶部的何尚書,公孫照已經調‘教得七七八八了。
現下人還在大理寺不假,可等他出來,他還得請公孫照吃飯呢!
雖然公孫照從頭到尾都沒給他和崔行友求過情,甚至於這事兒就是她暗戳戳設計的。
但她都在崔行友夫婦那兒把話吹出去了——她為了給他們求情,都快把嘴皮子給磨破了!
既然如此,那崔行友跟何尚書就得按照她真的求情了,且也真的差點把嘴皮子給磨破了來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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