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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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巖早不是剛進含章殿時候的花巖了。
這會兒就很熟練地把虎皮扯了起來:“南平公主的兩個女兒是我的學生,周王世子妃的女兒也是我的學生,單論出身,這幾位不都比你好,且也比你年幼?”
她加重了語氣:“也沒見人家像你這樣無禮地對待我——就算是我還沒有開始教授她們的時候,她們都沒有這樣做。”
這話說完,裴五娘一時無言。
裴大夫人就很忐忑,很擔憂地拉著女兒往邊上走了走,小聲提點她說:“五娘,你收斂些吧,和離雖說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情,但也不值得大肆宣揚,現在外邊還在議論這事兒呢。”
又低聲說:“花文書認識那麼多貴人,得罪了她,她再出去把今天這事兒添油加醋地講了,以後你還怎麼出去見人?”
裴五娘馬上就被唬住了。
原地哽了一會兒,不得不垂頭喪氣地給花巖致歉:“花文書,之前是我失禮了……”
花巖板著臉,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等煳弄完裴五娘子,又私下裡去跟裴大夫人致歉。
當著母親的面戲弄女兒,即便人家不覺得有什麼,也該說聲對不住的。
裴大夫人笑眯眯的,不以為意,還拉著她說話:“先前就聽友梅說你聰慧得體,南平公主也誇呢,今日見了,果然非同凡響。”
再看花巖微露怔然,會意過來,又解釋了一句:“友梅,就是我妹妹的名字。”
花巖知道,周王世子妃是裴大夫人的妹妹。
當下趕忙道:“是公主和世子妃瞧得上我,不嫌棄我年輕,學識淺薄罷了。”
“這話就太自謙了。”
裴大夫人搖了搖頭,從旁邊小笸籮裡拿起夾子,一邊夾核桃,一邊隨意地與她敘話:“十七歲就能金榜題名,放眼皇朝,都屈指可數。”
又不無欽佩地道:“你娘栽培你至此,一定耗費了許多心力。”
一老一少聊得投契,裴大夫人知道花巖是從簡州來的,還挺高興:“我們家西府的五太太,從前就在劍南道待過,只是不在簡州,在益州……”
花巖一聽就笑了:“益州就跟簡州挨著呀!”
“是嗎?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裴大夫人好像剛剛才知道這兩個地方挨著似的,笑眯眯地叫她:“下回你再來,我請她也來,她房裡有蜀中來的廚娘,會釀米酒,泡菜也做的很正宗……”
說著,將剛剝出來的核桃仁遞給她。
花巖久不聞鄉音,聞言馬上便應了下來。
等出了英國公府的門,叫風一吹,腦子就清醒過來了。
如果你跟一個年歲、出身和過往經歷都不契合的人聊得特別投契,那一定是有人在向下相容你。
她畢竟是聰明人,隱約猜到了裴大夫人的意思。
只是跟從前潁川侯府的那位小鄭夫人比起來,她絲毫都不覺得反感。
花巖只是有點納悶兒——裴大夫人這樣八面玲瓏的人,怎麼會有裴五娘那樣的女兒?
她只能簡單地理解為,每個人來到世上,都得有自己應得的報應。
……
花巖前腳走了,後腳裴大夫人就叫侍立在簾幕後邊的人:“得啦,回去給你們太太報信兒吧,以後要真是成了,得叫她請我喝謝媒酒。”
西府的裴五太太有個兒子,今年十五歲,也該說親了。
那中年婦人笑著朝她行個禮:“一定,一定。”
裴大夫人的陪房還有點猶豫:“是不是太年輕了?”
才十七歲,官位也不算高。
只有從八品。
裴大夫人瞟了她一眼,哼道:“等再過兩年,官階升上去,黃花菜都涼了!”
十七歲的新科進士,容貌出挑,品性好,前程也不錯。
就是家世弱了點。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家世夠好,再疊加上前幾個條件,人家會娶非公府主枝出身的郎君?
“也別太挑了,”裴大夫人語重心長地說:“好女人都是不流通的,看見了就得趕緊抓住!”
好好的一個男兒,挑來挑去的,年紀都大了,還有誰要?
只能去做填房!
西府的裴五太太也跟兒子說:“我先前見過那個花文書,相貌生得好,人也敦厚,一看就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老實女人,準沒錯兒!”
公孫照知道花巖也要給裴五娘做授課太太,心裡邊很替她高興:“裴大夫人這一招想的很是,人就是得走出去才行。”
譬如花巖,因到了南平公主府上,因緣際會結識了周王世子妃,又因為周王世子妃,牽上了裴大夫人。
這晚崔家宴客,她還跟公孫三姐說起來:“世事無常,誰曾想會是今日局面?”
公孫三姐回首過往,偶爾也會覺得恍惚。
好像前半生都被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前,另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後。
時間上其實並不對等,但是回頭再想,頭一部分的那些過往,卻真的全都是過眼雲煙了。
裴五娘之於她,也是如此。
今晚上冷氏夫人跟提提也來了,幼芳也陪同一起。
蓮芳卻沒有來。
公孫四哥被下獄,擇日問斬,她雖然與他和離,但畢竟也是有過感情的。
這種時候,她不想出門。
冷氏夫人當然也不會強求。
公孫三姐陪著冷氏夫人和幼芳入席,提提則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樣,跑去找她新交的朋友團娘了。
公孫照瞧了一眼,見她們兩個身邊還有個有些眼熟的小娘子,
就悄悄地問公孫三姐:“那個是誰?”
公孫三姐看了一看,悄悄地告訴她:“是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
原來是燕王的孫女。
公孫照了然地應了一聲:“哦。”
她知道天子忌憚燕王——畢竟後者是元后楊氏所生。
但這都是什麼時候了?
燕王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
在天子手底下,他翻不了天。
這會兒提提再結識燕王府的小娘子,也並不犯忌諱。
說起來,燕王世子妃還是天子母族韋家的女兒呢。
崔家有意掃除先前崔行友涉及鄭案的陰霾,這晚廣宴賓朋,宴飲搞得很熱鬧。
公孫照知道含章殿的學士們應當都會來,問一問侍從,尋了過去。
結果還沒找到衛學士,倒是先遇上了衛學士的契姐妹張長史。
後者笑著給她指了個方向:“她往那邊兒去了,你過去就能瞧見。”
公孫照謝過她,往她指的方向走了不到幾十步,果然見有人聚攏在一起說近來天都有名的是非。
什麼是非?
裴五娘跟崔五郎和離的是非。
這會兒人都到了崔家,要說的,當然就是裴五孃的是非了。
“女人啊,還是太年輕了,人也幼稚,把那些個愛也恨呀,看得比什麼都重。”
工部張侍郎的夫人就很有經驗地說:“我年輕的時候,脾氣跟她一樣,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現在回頭再看,那算什麼事兒啊?都不值得生氣。”
又嘆口氣,不勝感慨地說:“也不是小孩子了,只憑意氣用事,也不想想以後。”
旁人都不說話,但是衛學士說話了。
衛學士說:“張夫人,我有件事情,實在是很好奇。”
張夫人問:“什麼事?”
衛學士就很認真地問她:“你是真的不在乎張侍郎在外邊養粉頭,還是他養了你又沒招,所以只能自己麻痺自己,說那都是小事兒,你根本不在乎啊?”
張夫人:“……”
公孫照眼瞧著張夫人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然後長吸口氣,說:“衛學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夫人聽見的意思啊。”
衛學士一臉無辜,語氣裡充斥著求知的意味:“如果讓夫人去選一種生活,你是會選擇妻夫二人相守,還是妻夫粉頭多人相守呢?”
張夫人:“……”
張夫人嘴唇囁嚅幾下,終於漲紅了臉,捎帶著一起紅了眼眶:“我跟學士有什麼恩怨?何必要在人前這樣羞辱我呢!”
“我沒有羞辱夫人的意思啊,”衛學士聳了聳肩:“照你先前所說,你對忠貞二字是無所謂的,那這兩種生活,不就是一樣的?怎麼會覺得是羞辱呢?”
張夫人啞口無言!
衛學士嗤笑了一聲:“我只見過打腫臉充胖子的,還真是第一次見打腫臉充綠頭龜的。”
張夫人:“……”
其餘人:“……”
公孫照有時候都懷疑,衛學士這麼努力做到正四品含章殿學士,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肆無忌憚地對自己看不順眼的人開炮。
譬如這會兒,衛學士就說:“你自己什麼做派,是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不要拿你那套無能的所謂處世智慧煳弄年輕小娘子,鼓舞自己的同類忍氣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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