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藝術?不藝術?
全體起立,鼓掌歡唿。
雷鳴般的掌聲持續了整整10分鐘,哪怕主創已經全員上臺並且再三緻意,現場觀眾仍然不願停下。
臺上的董有德、趙小丁、劉一菲、楊蜜,臺下的劉小麗、鞏俐、陳到鳴,所有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惟有方星河保持著基本的冷靜——其實他也喜悅,狂喜,只是他更能忍。
他早知道自己改編的《少你》是比原版更好的電影,然而,一部中國的青春文藝片,能夠在異國他鄉獲得西方觀眾的如此追捧,還是帶給他極大的成就感和榮耀感。
這就是藝術比籃球更迷人的地方。
競技體育,強就是強,不需要任何人喜歡,該奪冠自然會奪冠。
電影藝術,哪怕你自認為做到了完美無瑕,但是假如觀眾不買帳,那就是純粹的自嗨。
藝術領域的不確定性,構成了神鬼兩面變幻莫測的未知感,足夠的未知,才能帶給方星河這種掛逼足夠的挑戰。
“well,well,停下吧,先生們,女士們!”
主持人莫妮卡貝魯奇第四次舉手示意。
“讓我們採訪一下主創團隊,你們難道不好奇他們的創作思路嗎?”
掌聲終於漸漸止住,觀眾們依次坐回座位,等待下一環節。
現場的氣氛興奮而又混亂,嘈雜處處,但是,當方星河接過話筒,影廳裡面很快靜了下來。
“SR導演,首先我要恭喜你,掌聲和歡唿聲足以證明,你拍出了一部極受觀眾喜愛的電影。”
莫妮卡貝魯奇站在方星河身旁,半仰著頭,眼放異彩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年順滑的側臉。
方星河不是一個輪廓感極強的西式帥哥,他有著中國古典君子的清癯和溫潤,面部線條的攻擊性並不強,可整體的氣質卻相當扎眼。
莫妮卡看著他,忽然有一瞬間忘詞。
“我的意思是……額……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來著,so……你真帥!”
“哈哈哈哈!”
現場瞬間爆出一陣鬨笑。
哪怕是戛納開幕式這種嚴肅場合,評委和觀眾們也不在意這種略顯浮誇的小插曲,正相反,他們非常理解並願意吃瓜。
“謝謝,你也很美。”
方星河禮貌回應,然後自然而然地接過主導重任。
“但我認為你可能是因為張小北才對我另眼相待的,因為他們從是批評我不解風情,對女士太冷漠,你覺得呢?”
“啊對對對!”
鬧出了一個小烏龍的莫妮卡並不慌張,順著臺階就下來了。
“我太喜歡小北了!他真的很特別——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既有令女人忍不住尖叫的青澀懵懂,又有男子漢的責任和擔當,你把他表演得出神入化,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比太子譽更有吸引力的角色。”
“因為他足夠現實,也足夠真實。”
方哥順著接話,看上去是在客觀剖析,其實是在往女性觀眾心裡種夢。
“小北像是一塊珍貴原石,在我們每個人的青春期裡,一定存在著類似的原石,給我們的青春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回憶。
他不像太子譽那樣高不可攀,他可能是某個女孩子的初戀,或者是人生中第一個暗戀物件——其實我不清楚你們女人會不會這樣,當我在設計人物時,確實有意識地將我很受少女歡迎的一面融入其中。
我希望這個角色是足夠正面、且足夠討喜的,如你所見,《Better days》並不是一部為了悲劇而悲劇的沉悶文藝片,它更偏積極一些……”
大段的闡述,其實只有一個關鍵詞:人生中第一個暗戀物件。
水軍頭子的侃侃而談,很快就會透過他的合作媒體,為《少你》的宣傳製造出第一波攻勢。
這一波宣傳的核心是將男主角推廣成為一個概念——全體女性在人生的青澀階段的第一個暗戀物件。
其實很多女人並沒有暗戀過一個性格像張小北的男孩。
但那不重要,記憶會欺騙人,女人也很願意自己騙自己。
只要相應的概念流行起來,那麼不管她們在張小北身上看到哪一種符合自身喜好的特點,都會將其代入到初戀裡,進而透過腦補來滿足期待或遺憾。
這是個什麼理論,方星河自己都不清楚,反正他知道肯定能行。
“wow!真的是這樣!”
莫妮卡很配合,不,不對,她好像真信了。
“在我大概12歲的時候,我第一次喜歡一個男孩,差不多就是張小北的西方翻版,他沒那麼英俊,但是野得像是一陣風,他總是忽如其來,又悄然而去,像個騎士那樣為我解決了不止一次麻煩……”
巴拉巴拉,她講了很多初戀……不對,是初次暗戀的故事。
然後,與《少你》結合起來。
“可惜我不像念那樣幸運,我們之間只是兩條平行線,很快我搬了家,而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只在記憶裡留下一抹美麗的色彩。
直到今天,SR,你的電影帶我回到青春期,讓我重溫那次舊夢,並且帶給我更加沉醉的享受。
我太愛小北和唸的青澀愛情了!
我發誓,這是我最近幾年看過的最好的愛情電影!
對了,我將《Better days》定義為青春愛情電影,你會不會有什麼意見?”
“當然不。”
方星河輕鬆聳肩。
“你們喜歡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我對自己的電影從來不做定義——或許偶爾也做,但我並不介意你們接不接受我的定義。
所以,你認為這是一部青春愛情電影,那它就是,以你的感覺為主。”
莫妮卡還挺專業的,馬上問出一個很有含金量的問題。
“so,這是你的核心創作理念?作為作者,只負責創作,然後交給觀眾去理解?”
“這不能叫做創作理念,這算是對待作品的心態吧。”
方哥耐心糾正,不是為了辯解,而是為了讓觀眾能夠更加“自主”的接受影片。
“在我們文學界,經常講:作品一旦成型,就不再只屬於作者。
西方也有一句諺語,叫做:1000個人心中就有1000個哈姆雷特。
意思是每個人都有隻屬於他自己的理解。
我對待作品的態度非常開放,當我完成它,你們就可以隨意解讀,至於你們的理解是不是我的真正創作意圖,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的感受,是你們的喜樂,是你們在某一瞬間的沉浸所帶來的心靈觸動。
這些統統歸於你們,與我不相干。
什麼叫做作者電影?
我想表達的東西已經酣暢淋漓的表達出來了,我提供了一個基礎,你們在這個基礎上和自己的一部分進行對話,或遺憾或和解,不必感謝我。”
在戛納這種場合,方星河講話刻意地意識流了一丟丟。
模煳、玄虛、自我,但現場觀眾就吃這套。
話音剛落,掌聲再次響起。
莫妮卡不得不等到環境再次恢復安靜,才能繼續採訪。
“那麼,SR,你為什麼會將自己的第一部導演作品,選定為這樣一個題材?”
這是一個闡述創作背景的必要環節。
方星河很配合,上高度嘛,哥們太擅長了。
“因為在青少年群體中發生的霸凌,尤其是在校園等封閉場合裡發生的霸凌,早已經是一個世界性的痼疾。
它和愛情一樣,沒有地域之分,沒有人種差異,也不因文化語言而不同。
中國的校園裡有霸凌,法國的校園裡有霸凌,美國的校園裡一樣有霸凌,如此普遍的現象意味著什麼?”
莫妮卡馬上捧哏:“什麼?”
方哥斬釘截鐵,用英語吐出好幾個大長句——
“意味著現代社會的發展為青少年之惡提供了足夠的溫床,意味著我們所有人在社會層面上對於這問題的關注遠遠不夠,意味著家庭教育和校園教育的雙重缺失,意味著成人壓力正在不可遏制地向著低年齡段傳導,意味著全世界所有的社會學家教育學家作者編劇導演都對這些負有不可推卸的不作為之罪!”
義正言辭,激情澎湃。
超強的臺詞功底為這些超級難的長句提供了極其震撼的效果,聽到他的指控,現場一片驚唿,繼而,更加熱烈、如雷鳴一般的掌聲再次響起。
“好!”
來自《乾死比爾》劇組的坤弟高舉雙手,用力叫好。
評審團成員不能夠在現場對於參賽影片流露出任何明顯情緒,所以從主席到姜文,他們只能輕輕地附和式鼓掌。
但是,只要仔細觀察他們的表情,就能夠清晰發現,大部分評委眼底都含著滿意。
歐洲以藝術電影為主導,而這幫搞藝術的電影人,最喜歡談的就是電影人的社會責任。
雖然大部分都是招搖撞騙沽名釣譽之輩,但是那些真正能夠取得一定藝術成就的電影大師,還真就都挺有責任感和社會意識的。
這部分人,是真心喜歡方星河所展現出來的責任意識。
當然,也有很多媒體和專業影評人,並不喜歡《少你》的完美結局,也不喜歡這部商業性多於藝術性的青春愛情片。
因此,在莫妮卡宣佈可以開放提問之後,馬上有一位歐洲本土的著名影評人舉手示意。
“馬歇爾先生,您有什麼問題?”
《電影圍刊》的專欄作者、法國影評人馬歇爾,在如此熱烈的環境中,悍然提出一項尖銳指責。
“方導,《少你》確實是一部非常成熟、完整、美好的商業故事片,但是恕我直言,你將深刻複雜的校園霸凌問題拍成了一部堪稱童話的唯美青春愛情片,這實在過於庸俗了!
我們都很清楚,念和小北的互相救贖是一件只有極微小機率發生在現實中的偶然事件,你用美好幻想沖淡了本該深刻、嚴肅、黑暗、絕望的宏大宿命感,讓影片從一件出眾的藝術品變成了一件庸俗的商品。
或許它會變得更好賣了,我相信會有很多觀眾喜歡它,但是,你並不缺錢,你早已經是眾所周知的富豪,我十分不理解並且痛心,你為什麼要這樣拍?
難道你只打算永遠做一個被大眾追捧的偶像,而不想走進藝術的深處,做一位受人敬仰的大師嗎?”
這話嘮的,好他媽傲慢。
你替我痛心你媽呢?
然而,他的發言,還是激起現場好一部分“藝術家”的共情,大約四分之一的觀眾為他的仗義直言熱烈鼓掌。
是的,哪怕方版《少你》已經是一部相當優秀的好電影,可是仍然有人不滿意這個圓滿結局。
你怎麼能大團圓呢?
你怎麼能夠不一黑到底呢?
在戛納,這種現象相當突出。
這種輿論風向,也是《少你》想要拿獎的最大阻礙。
方星河當然承認,真正的藝術必然曲高和寡,任何品類的藝術往深處走都會有越來越高的門檻。
能夠讓所有人都喜歡的東西一定不是藝術,是他媽神術。
但這並不意味著,大眾喜歡的流行性、通俗性作品就沒有價值了,正相反,大眾藝術一定比文化藝術具備更高強度的社會價值。
現在這年月,聽Beyond的瞧不起聽杰倫的,聽杰倫的瞧不起聽刀郎的,聽刀郎的瞧不起聽二人轉的,但是聽二人轉的也沒有處於鄙視鏈最下端——未來,他們還可以瞧不起聽喊麥的。
然而問題的根本在於——掌握著藝術定義權的那一小部分人,到底有沒有資格取締審美層次不高的下層大眾的精神需求,用審判的方式去隔絕他們自娛自樂的需要?
方星河認為,誰也沒有這種資格。
所以他極度厭惡這中高高在上的審判式批評。
我不罵你,你是不是賊拿自己當根蔥?
方星河緩緩環視臺下,收斂音量,平靜陳述。
“馬歇爾先生,讓我們來聊聊這個問題。
迴歸創作主題,我想揭示什麼?
並沒有。
現象一直襬在那裡,每個人都看得到,並不需要我來揭示。
我也並不想抨擊什麼。
校園霸凌不是一個能夠依靠抨擊某一部門、某一群體、某一文化所能解決的簡單問題。
所以,《少你》的創作背景是校園霸凌,核心邏輯是家庭教育和校園教育雙重缺失所導緻的不公,核心主題卻是救贖。
有一點你沒有說錯,其實救贖在全球氾濫的校園霸凌中是小機率事件,像小北和陳念這樣,互相救贖,更是小機率中的小機率。
但我個人認為,既然要拍攝校園霸凌這種宏大題材,那麼就不能客觀。
客觀陳述只能揭露問題,但校園霸凌的存在是一個不需要揭露的問題。
客觀視角只能展現霸凌的黑暗絕望,但這絲毫無助於解決問題。
身處於霸凌中的青少年,需要電影人去展現黑暗絕望嗎?不,他們早已身處絕望深淵。
為了激發他們的自救意識,也為了讓更多旁觀者伸出援助之手,就是不能客觀,就是不能理智,就是不能冷靜!
電影是造夢的藝術,夢有美夢,也有噩夢。
你認為只有足夠深沉黑暗的噩夢,才能夠帶給人們最大程度的警示。
但是恕我直言,青少年恐怕不需要你的警示,真正處於霸凌中的那部分青少年,更不需要你的警示。
他們比你清楚現實!
他們需要有一個像張小北那樣的少年,伸出手,拉他們一把!
他們也需要有一個像是鞏俐那樣的警官,在他們犯下更大的錯誤之前,及時阻止。
他們更需要一對負責任的父母,一些負責任的老師,去告訴他們:你很好,你沒有錯,你不要怕,你應該抗爭,你也配得到救贖!
而不是像你這樣高高在上的質問:你懂不懂藝術?
假如你的藝術就是毀滅,假如你的藝術就是讓那些悲慘的遭遇永遠沉淪在深淵裡,見不到一絲陽光,那麼你和你的藝術就早已經走歪了路。
而我不一樣,我,方星河,我的藝術堂堂正正,永遠沐浴在暖陽下,但也從不避諱陽光照耀己身所産生的陰影。
你認為我的《Better days》不夠藝術,OK,我允許你持有任何與我不同的看法。
但現在我有一個現實的問題想要反問你——
假如你的女兒在學校裡處於和陳念同樣的境遇,那麼你是希望她藝術地毀滅,還是得到一個小機率的救贖?
Look my eyes,告訴我你的答案。”
方星河平靜地注視著馬歇爾,藝術狂熱者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這是一場公開審判,在眾目睽睽之下,藝術被詞鋒逼入角落。
不,宣告勝利的並不是方星河犀利的詞鋒,而是他永遠站在歷史正確和大眾立場的清醒。
與此同時,評審團也在深入思考——
《少年的你》,到底夠不夠藝術、夠不夠深刻?
或許,當各自的答案浮上腦海的那一天,他們還會為此大吵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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