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熱烈的掌聲中，現場的中國記者感到揚眉吐氣，無比自豪。

  來自新華社的李梅差點把手拍爛，和同事絮絮叨叨：“方星河太厲害了！好像之前的葛老師也沒有得到這麼高的評價吧？”

  六公主的記者大聲回道：“不一樣！帕特里斯主席幾乎是承認了方星河開宗立派的資格！”

  到底是專業的電影人，一言道破關鍵。

  帕特里斯前面的所有贊揚，都是最後那句期待的鋪墊。

  完善理論，結合實踐，再立新峰……

  這是唯有開山祖師才能承受得起的期許。

  越是專業人士，越能體會到其中的分量，反而是那些普通觀眾只以為這是一場冠冕堂皇的常規表揚。

  也因此，當帕特里斯的發言結束，立即在現場引發一片喧囂。

  馬歇爾臉色陰沉，和朋友抱怨：“帕特里斯太諂媚了！表演藝術的新峰……格派又不是什麼新鮮東西！”

  他的朋友，義大利影評人特里尼奧譏誚一笑。

  “今天的收視率比去年可是上漲了120%還要多，討好SR有什麼問題嗎？不，除了有損戛納格調之外，這樣的選擇沒有任何問題。”

  “戛納也保持不住藝術至上的尊嚴了，真可悲！”

  隔壁的場刊專欄作家忽然轉頭看來，咧嘴一笑：“怎麼，你認為SR的表演配不上這個影帝嗎？”

  “當然不是。”

  馬歇爾非常冷靜理智，馬上糾正。

  “在今年的所有表演中，他確實是足夠出類拔萃的一個，他當然配得上影帝。

  我的意思是，他配不上開宗立派的評價……

  難道不是嗎？

  他口中的殘酷戲劇只是一個雛形，截止到目前只有這一部影片作為實證，理論並不新鮮，表演未見突破，現在就急於將他捧上神壇，是否過於功利了呢？”

  馬歇爾的話其實有一些道理，得到了附近很多影評人心底的贊同。

  歸根結底，現在就期許方星河能夠成就宗師，實在太早了些。

  但是那些支持者卻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

  因此，竊竊私語的爭論到處瀰漫。

  “得了吧，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到SR的上限有多高，當同齡人還在使用天賦來表演時，他的控制力已經足以驅使面部神經叢了。那場打鬥戲的長鏡頭可沒有任何剪下痕跡！”

  “對，我到現在都搞不懂他單獨控制太陽穴旁邊的青筋紊亂跳動的原理。”

  “是不是臉頰肌肉牽扯的效果？”

  “不，更像是區域性血液富集所造成的沖擊。”

  “這真的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事情嗎？”

  “誰知道呢？世界那麼大，什麼怪胎都有，但我更傾向於這種能力是天賦，而不是什麼訓練法能夠練出來的技術。”

  “同意，否則就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我相信他能夠完善殘酷戲劇理論，但我不相信他能結合實踐創造出普適的演員訓練法，再立新峰的贊譽實在很冒失，歸根結底這還是體驗派那一套。”

  “只屬於變態的體驗派。”

  “會有人喜歡的，演員裡從來不缺變態，或許，他真有可能推廣他的新格派。”

  “那應該叫什麼？方氏？”

  “哈！18歲，方氏！我感覺極度不適，好像40年的人生一直在以廢物的身份浪費著糧食……”

  “別這樣想，你並不是唯一的廢物。”

  ……

  在下一位頒獎嘉賓上臺之前，現場一直這樣亂糟糟的，歡唿與質疑並存，喜悅和憤怒共舉。

  方星河沒有理會那些雜音，帶著他的獎盃，安然回到座位。

  “方導，你太棒了！”

  楊小蜜像是一個小狗腿子，第一個迎上去恭喜，並且“非常激動地”張開雙臂。

  很好，是個擅於把握機會的社牛孩子。

  方哥隨手把獎盃塞到她的手裡，鼓勵道：“我相信你也有拿獎的一天。”

  “啊？啊！”

  楊小蜜一愣，嘟起嘴，很快又被獎盃吸引到注意力。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金鷹女神，早晚是你的囊中之物……我只說了拿獎，又沒說拿什麼獎，對吧？

  略過她，方星河迎上劉一菲的目光。

  嫩仙沒有什麼唐突的動作，只是非常激動的漲紅了臉。

  “方導，恭喜得獎，我們現在……額，我們是不是一起創造了歷史？”

  “差不多吧。”

  面對她，狗方的態度明顯溫和了太多。

  “我不瞭解戛納的歷史，但我想，同時拿到影帝影后的電影應該不多。同樣恭喜你，你趟過痛苦，鑄造了偉大。”

  一句話就讓嫩仙雙眼放光，攥緊小拳頭，也不知道是立下了什麼志向。

  劉小麗女士眼底也不再有隱隱的排斥，而是滿帶感激的與他修補關係。

  女兒的影后一拿，她馬上就不是護犢子的母雞了，而是完全理解“藝術需要奉獻”的前輩舞蹈藝術家。

  “方老師，感謝你對茜茜的教導和培養，否則她這輩子都不一定能摸得到戛納獎盃……對了，茜茜算不算是你的開山大弟子？以後就麻煩你繼續照顧她了……”

  “哈？”

  方星河一愣，隨後忍不住笑了。

  劉阿姨，麻煩您恢復一下，別像個粘豆包一樣往上賴。

  我憑啥繼續照顧她啊？

  屁的開山大弟子，誰選徒弟選她這麼笨的？

  拒絕的話都湧到嘴邊了，但是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臉上明顯帶著一股氣的嫩仙，方星河又改了主意。

  那股氣，是一種立下了目標的志氣。

  嫩仙在某些方面真的和肥仙不一樣，肥仙身上永遠有一種從容隨意的靜，那時的她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能夠做到什麼，不再好高騖遠，只是很負責任的活著自己。

  而現在的嫩仙還沒有經歷那場離譜網暴的打擊，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荷或者蓮，不需要跟自己身上枯萎的那一部分進行和解，滿臉生機。

  這其實意味著，她尚未失去每個孩子都天然存在的可塑性。

  儘管她的可塑性肯定不如張子楓趙今麥高，但她獨特的氣質也沒有平替，所以好好培養一番的話，應該能在《洪荒本紀》或者未來的仙俠計劃裡起到不小的作用。

  沒辦法，中國能夠撐得起大場面的女演員不是太多，而是太缺，四旦雙冰之下，只有兩個半能夠立得起來。

  而要同時做到打和演，再去滿足角色本身的氣質需要，選擇面便會進一步收窄。

  因此，嫩仙不能放養，該管還是得管。

  當然，不是大包大攬，而是適度引導。

  想到這裡，方狗馬上自然而然地認下師長身份。

  “劉阿姨，開山大弟子真不至於，我和茜茜是校友更是朋友，我確實教了她一些東西，但那是職責所在，為了電影好，私下裡可別叫什麼方老師。”

  劉小麗一聽這話，愈發執著。

  “那不行，必須叫老師！你給茜茜帶來的可不止是一個戛納影后，而是更加珍貴的東西……茜茜，以後要對方老師充滿感恩之心和恭敬，不許胡鬧，聽到沒有？”

  看到劉女士轉頭去教育女兒，狗方差點沒笑出聲來。

  你是有多怕我拱你家白菜啊？

  放心吧，哥們忙得要死，同時最煩哄小女孩，沒那心思。

  但是，讓他意外的是，嫩仙聽了這話，下意識咬了咬嘴唇，然後瞥了他一眼，悶悶的道：“媽媽，我很尊重方導的。”

  噯？你這表情，很微妙啊……

  方星河若有所思地開啟粉絲面闆，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光，瞳孔驟然一縮。

  ……

  在一片鬧哄哄中，下一個獎項，開始頒發。

    最佳導演獎，方星河很想拿。

  但是按理來講，在剩下的三個大獎中，《少你》最多隻能再拿一個，《烏扎克》和《大象》各拿一個，才符合戛納的氣質。

  甚至有一種不小的可能，就是到此為止。

  別看帕特里斯主席對方星河好一頓盛譽，好話像是不要錢一樣的往外發，但是這老頭主意賊正，否則前世根本不會是《大象》爆冷拿到最佳導演和金棕櫚兩項大獎。

  現在，《大象》和《少你》撞了題材，評審團會如何權衡？

  方星河有一種微妙的預感——既然同時發了影帝影后，那麼，金棕櫚恐怕是沒戲了。

  所以他當下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既想拿到最佳導演這一個人榮譽巔峰，一方面又隱隱期待著佳導落空、評審團再空，可他又不希望佳導落空補上一個評審團銀棕櫚。

  自打重生以來，他很少有如此糾結的時候，或許，這就是影視行業最不可預知的魅力所在吧。

  當頒獎嘉賓帶著信封上臺，董有德忽然推了推方星河。

  “老闆，姜文剛剛回頭看了你一眼！”

  “嗯？”

  方星河馬上轉頭尋去，結果姜文已經坐正身體，托腮出神。

  唿……

  方星河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心裡大概有數了。

  時間拉回到那一天。

  閉門會議。

  “最佳導演不能再給SR了！”

  艾西瓦婭·雷斬釘截鐵的開口，態度十分堅決。

  “戛納應該是審慎的、剋制的、公平的！我知道SR的表現非常傑出，編劇、表演、導演，他都做到了極高極高的程度，但是《Better days》已經包攬了影帝影后，這足夠了！”

  她是女人，按理應該對方大掛逼充滿好感。

  但實際上，她對中國人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居高臨下心態，之前就曾數度阻礙方星河拿獎。

  只是意志沒有那麼堅定。

  可在這一刻，當她激烈反對時，評委們開始遲疑。

  還是老薑，寸步不讓地為方星河撕獎。

  “那就把金棕櫚給他！”

  姜文一瞪眼睛，砰砰拍響桌子，一股蠻橫的悍氣鋪面而來。

  “17歲的年紀，拍出這樣一部電影，你不給他大獎，你怎麼敢宣稱戛納的公平公正？！我他媽17歲的時候在他媽的幹什麼？搬器材人家都他媽嫌我笨手笨腳！”

  “不可能，姜，你太激動了。”

  老牌且固執的克勞德·卡里埃爾下意識反駁。

  “17歲對比《Better days》的質量，確實顯得極其驚人，值得表彰，可是金棕櫚再加上影帝影后，殊榮實在太過，絕對不可以！

  我甚至認為評審團大獎都不應該再給他。

  給予一個如此年輕的孩子如此巨大的獎賞，這超出了鼓勵的範疇，是在毀滅他！”

  姜文立即反駁：“那麼，誰比他更配拿到最佳導演？哪部影片比《少你》更配拿到金棕櫚？”

  “《大象》值得一個大獎，《烏扎克》同樣。”

  漫畫家艾爾吉緩緩開口，並且聳了聳肩。

  “其實《神秘河》也絲毫不差，它的成熟程度和精彩程度，跟《Better days》是同一級別的，那它為什麼飽受觀眾媒體的喜愛卻被我們第一時間判負？”

  “是這樣的。”

  帕特里斯主席點點頭：“因為最初我們就定下了基調，本屆評選，更看重影片的美學創新和社會議題的探討，而非傳統的敘事和技法。”

  梅格·瑞恩忽然插口：“雖然《Better days》全程都在使用商業片的敘事節奏和傳統拍攝技法，但是它對於社會議題的探討，其深刻性和價值感不落後於任何經典。”

  帕特里斯主席深深凝望了梅格·瑞恩一眼，隨後看向本土女演員卡洛·波桂，忽然發起決議。

  “先進行一輪投票吧，讓我們來看看情況如何。”

  對於最佳導演的第一輪投票默默開始。

  帕特里斯：《大象》

  艾西瓦婭·雷：《大象》

  梅格·瑞恩：《Better days》

  卡洛·波桂：《大象》

  姜文：《Better days》

  史蒂文·索德伯格：《Better days》

  克勞德·卡里埃爾：《烏扎克》

  艾爾吉：《大象》

  艾哈邁德·馬赫穆德：《烏扎克》

  好訊息：《大象》暫時佔優。

  壞訊息：那位美國導演和美國甜心都支援方星河。

  帕特里斯理解梅格的選擇，卻不理解史蒂文的。

  他轉頭注視著對方：“史蒂文，你還沒有發言，有什麼理由需要補充嗎？”

  “你記得嗎？老朋友。”

  美國大導咧開嘴，哈哈一笑。

  “我真正的成名，始於1989年，那一年，我拍攝了《性、謊言和錄影帶》，拿到了戛納金棕櫚。

  而SR用一篇《性、暴力、和謊言》轟動了中國文壇，我特意去看了那篇文章的英文版，味道應該不太對了，可是仍然讓我感覺到非常痛快。

  今年，我成為了戛納的評委，而他恰好帶著人生第一部作品來參展，我想，這一定是上帝的指引，讓我以一個前輩的身份去審視他的電影初作。

  其實我沒有報著多高的期待，可是結果很意外，質量非常棒，所以說實話，我甚至願意支援他拿到金棕櫚。

  你們不覺得這很有意義嗎？”

  以帕特里斯為首的反對派目瞪口呆。

  這他媽也算是一個理由？而且你還拿到檯面上說？

  但是想了想，他們很快理解了史蒂文·索德伯格的立場。

  搞藝術的，沒點個性才奇怪。

  他基於個人好感而支援一部質量過硬的影片，有什麼問題？

  姜文咧開嘴大笑，豎起大拇指：“好樣的，哥們，真他媽有品味！”

  然後，聽到這樣的理由後，埃及作家艾哈邁德·馬赫穆德的表情也有所動搖。

  他嘟囔道：“SR在作家身份上也被廣泛視為超新星，我還沒看過他的《蒼夜雪》，但我聽說那是一本結構和文筆俱佳的好書……”

  “這和電影沒有關係，也和我們今天的主題沒有關係。”

  克勞德·卡里埃爾馬上提出反對意見，他感覺，情況好像快要失控了。

  真正讓情況失控的是姜文的下一句話。

  這貨興緻勃勃的提高嗓門，豪氣道：“算了算了，最佳導演給《大象》，表彰他的獨特風格！

  金棕櫚給方星河，獎勵他一個人承擔起全部重要工作，將《少你》拍成經典的絕對貢獻和天生才華。

  妥了，這tmd才是真正的公平！”

  啥玩意？！

  你他媽瘋了吧？！

  帕特里斯瞪大眼睛，嘴裡冒出了法語版的東北話……

  ***********

  昨天去給牙根殺神經，疼得我半邊腦袋疼，忘記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