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鵰學”這種提法，好像一條雙頭龍，一邊懟在滿天星的心巴上磨蹭，一邊戳著方黑的肺管子抽插。

  好多人馬上跳腳質疑：“你憑什麼？”

  滿天星告訴他們：就憑我方神砸出去的那8個多億。

  成本怎麼又漲了三個億？

  這事兒還得從那期《快樂大本營》慢慢捋起。

  大年初六的時候，方星河終於抽出時間，去參加了專題節目。

  這一期是神鵰專場，特別節目一。

  按照芒果的想法，《神鵰》×《快樂大本營》=收視率炸彈，肯定不能只搞一期，必須得把能來的都請個遍。

  第一期的話，有方星河、劉一菲、鞏俐就足夠了。

  但問題是……發過去的節目流程，裡面有關弱智遊戲的部分全都被方星河打回去了。

  原話是：太鬧騰，欠斟酌。

  什麼“歌詞接龍”、“蘿蔔蹲”、“搶凳子”……你們那是快樂幼兒園嗎？

  節目組絞盡腦汁，把遊戲環節改成幾個相對自然的展示環節，總算是請動了這三位國際影帝影后的大駕。

  此時，李湘已經退出，何炯、李偉佳、謝拉組成了快樂三人行，正是鬧騰的時候。

  結果方星河、鞏俐、劉一菲都不願意配合，主持人們錄得縮手縮腳的，差點搞成了嚴肅訪談。

  壞處是，沒那麼熱鬧，也沒那麼好看了。

  《快樂大本營》的原有受眾很不習慣，感覺不夠“快樂”，差點意思。

  好處是，資訊量巨大，三位嘉賓都是採訪界的泥石流，你能問對點，他們真敢實話回答。

  非受眾因此瞭解到了特別多“難以形容”的內情。

  何老師的高情商圓場，謝拉的冒失瘋癲，李偉佳的敏銳敲邊鼓，還真就起到了奇效，最終剪出來的節目內容，災難中帶著抽象，嚴肅中又充滿荒唐，就挺黑色幽默的。

  節目播出那天，別人不知道，反正嫩仙是樂得不行。

  “媽媽，快來看我的節目！”

  “來了來了。”

  劉女士帶著一個超級大果盤來到客廳，招唿閨女的好朋友吃瓜。

  今天來拜訪她的好友是新垣結衣，兩人的感情是在拍攝中建立的，參加日區節目時經常手牽手出席。

  新垣結衣的中文水平已經相當不賴，從訓練營開始刻苦學習，現在可以做到日常交流。

  中國市場當然不值得她如此努力，方星河值得。

  全智賢，孫藝珍，都學了中文，守著年節等重要日期給方導發資訊。

  聰明的女孩，大多明白機會在哪兒。

  而嫩仙的日語水平同樣不賴，索尼想籤她不是才有的事兒，早在《少你》剛剛上映時，兩邊就已經在談了。

  不出意外，她可能還是會去闖日。

  “辛苦了，非常感謝您的招待！”

  新垣結衣蹦起來不停鞠躬，嫩仙把她拽回去，兩個小女孩摟在一起看節目。

  開場的介紹就挺浮誇的，方星河是“征服了世界的超級大導演”，鞏俐是“歐洲三大電影節的東方女神”，劉一菲是“亞洲超人氣偶像龍兒姑娘”。

  但這種浮誇不是重點，重點是三位嘉賓無動於衷的反應。

  方星河帶頭，三位嘉賓假笑鼓掌，特別敷衍的拍了兩下子，馬上扭頭看向主持人，表情迅速恢復平靜。

  完了吧？接下來呢？

  何炯他們那麼辛苦那麼賣力，激情澎湃的搞出來一點氣氛，當場被他們破壞得稀碎。

  三位主持人被他們一盯，人都麻了，當場有些不知所措。

  導播專門把這一幕剪出來，放大，和主持人進行不下去的尷尬進行對比，場面荒誕又好笑。

  這一幕也催生了今生最早的圖片表情包——冷漠.JPG

  由滿天星製作並上傳，很快流行於QQ自定義圖片。

  並且最終轉化為更加合適的配文表情——靜靜看你們表演.JPG。

  當然，現在並沒有發生，可是一點都不影響觀眾感覺這一幕好笑。

  “哇，你們完全合不來啊……”新垣結衣瞪大眼睛，“怪怪的，又很搞笑……”

  肉眼可見的，鬧騰主持人和冷漠嘉賓之間，氣氛非常割裂，可這種割裂又帶著一種強烈的後現代主義沖擊感，叫人期待又好奇。

  嫩仙撓撓頭，嘀咕道：“有嗎？我沒感覺到啊……我只是學著方導怎麼做節目……”

  “啊！好羨慕！我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跟方導一起上節目啊？”

  “很快吧？他也該去日本露面了。”

  “真的？確定？”

  “當然，他很重視形象管理，一定會去的。”

  劉一菲是個聰明的懶蛋，她完全理解了形象管理的核心，但她自己仍然不費那心，懶洋洋走著自己的步調。

  節目就在這種氛圍中磕磕拌拌的繼續。

  何炯絞盡腦汁的尋找話題。

  “方導能不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您拍《神鵰》到底花了多少錢？”

  “嚴格來講，從神鵰製片帳戶裡花出去的錢是5.62億，而圍繞這個專案總共砸出去的錢大概在8億多，很多費用我們是從別的地方花的，在這個專案上省了。”

  一問一答，有爆點，但沒意思。

  何炯努力在裡面找意思，結果謝拉忽然插一句：“你家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方星河瞥了她一眼，回道：“大風颳來的錢還得彎腰去撿，我不用。”

  明明問的沒腦子懟的不客氣，但場面莫名搞笑。

  李偉佳趕緊往回拉：“不可思議。您能不能跟大家聊聊，錢都花在哪兒了？我想有很多觀眾對於這種超級大劇的拍攝感興趣。”

  “主要是花在各種細節上了吧。”

  在這一趴環節裡，三人都已經換上了劇裡的戲服。

  於是方星河就拿鞏俐的服裝打了個比方。

  “比如你們看到的，劇裡李莫愁現在已經穿過三套不同的服裝……噯，俐姐，現在播到哪兒了？是三套吧？”

  鞏俐搖搖頭：“兩套。”

  “噢，就播出來兩套啊……”

  方星河不再糾結，只聊當下。

  “那麼現在，俐姐穿出來的這一套，其實是對應著她的前期風格和內心，並且有一個專屬名字，俐姐，給大家看一下？”

  鞏俐大大方方上前，振臂轉身，全面展示。

  華麗的袍服引來臺下一片驚唿，只有親眼看到了，才能明白這套衣服做工有多麼用心、多麼細緻、多麼不凡。

  謝拉吱吱哇哇叫個不停，上前圍著鞏俐打轉。

  方星河索性讓出舞臺，示意：“俐姐，您親自跟大家解釋吧。”

  鞏俐當然不會怯場，接過話筒，從頭聊起戲服。

  “李莫愁這個角色總共有四套戲服，分別叫做心頭血、怨婦劫、離人恨和焚情火。

  開場第一幕那套紅黑色的戲服，就是怨婦劫。

  它是非常規的雙層結構，裡面那層是中國古代最晚出現的服裝基礎材料，緞。

  緞起源於宋代，盛行於明清，技術最為複雜，織物外觀最為絢麗多彩，工藝水平最高階。

  怨婦劫的內層是大紅色織錦緞，上面紋的圖案你們猜猜是什麼？”

  現場一片熱烈，不止觀眾好奇，就連主持也急忙湊到跟前兒，想仔細看看這套華服。

  鞏俐大大方方掀開一點罩紗，任由大家看清楚。

  “咦？”謝拉認出來了，“好像是蓮花噯？”

  “對，就是蓮花。”

  鞏俐笑著點頭。

  “其實怨婦劫的內層是從宋代新婦出嫁禮服裡改出來的，而宋代新婦出嫁，如果是那種比較有身份地位的，禮服上通常會紋繡花卉、動物。

  例如，牡丹象徵富貴，蓮花代表高潔，鳳凰紋體現祥瑞，童子紋、嬰戲魚則表達對子孫繁衍的期許。

  而李莫愁穿著大婚禮服，紋繡蓮花，潛藏的含義很好理解——她以陸展元的妻子自居，認為陸展元背叛了他和她的愛情。

  我李莫愁內心高潔，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負心寡意。

  所以她由愛生怨，並在吉服外面專門罩上一層並不吉利的黑紗，將幸福封存，化身為女魔頭……”

    “哇！”

  主持人聽得目瞪口呆，感覺如墜夢中。

  “這這這……”

  李偉佳結結巴巴的問：“這得多貴多麻煩啊？怪不得那麼好看……”

  “確實！”謝拉不停點頭，“這套戲服簡直美爆了！俐姐您剛一出場的時候，簡直叫人移不開視線，我看過那麼多電視劇，從來沒見過這麼華麗，這麼有質感的服裝。”

  “這套服裝確實又貴又麻煩。”

  鞏俐輕笑點頭，隨後表情複雜的看向方星河。

  “早在神鵰的籌備期，劇組聘請了好幾百位專家進行服化道的準備。

  這套戲服，是方導提出的總體思路，設計大師帶領的團隊數度修改，最終交由古代工藝大師手工實現的。

  單單是這件衣服的大紅基底，就嘗試了至少一個半月。

  與此同時，因為要求它必須是織錦緞，得保證光澤，還得保證蓮花紋飾的精美，所以工藝大師們不眠不休的工作，最終還是因為工藝失傳，沒能完全實現方導的要求……”

  何炯好奇追問：“那最後是怎麼辦到的？”

  “拆開來做。”

  鞏俐抖落開袖口，讓大家看細節。

  “先實現織錦緞的基底，再由刺繡大師單獨繡上銀蓮紋，滿足了拍攝需求之後，宋代服飾研究院再繼續進行技術復現方面的研究……

  方導除了給他們的正常報酬，又單獨給這一專案捐贈了500萬捐款，希望他們能夠將失傳的工藝重新琢磨出來。”

  何炯感嘆不已：“原來為了咱們的文化傳承，方導默默做了這麼多事情……”

  現場氛圍正感動著，謝拉忽然又冒出來一句敗興緻的話。

  “工藝不工藝的先放到一邊，所以這套戲服到底有多貴？”

  鞏俐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女人，當眾皺眉，霸氣颳了她一眼，才回頭跟何炯繼續聊。

  “單件成本實在不好算，因為所有的準備工作，大家都能共用。

  反正如果只計算李莫愁的戲服成本，從材料成本、再到手工成本、再加上報廢的那些，四套戲服至少花了400萬吧。”

  “我去！”李偉佳瞪大眼睛，“一套衣服100萬？！”

  鞏俐抖落了一下怨婦劫外面那層黑紗，表情變得相當無奈。

  “我們有大量的野外戲和動作戲，這層紗材質脆弱，經常刮花刮壞，一不小心就報廢，一條一萬多，我前前後後換了怕不是得有30條，你算吧！”

  “哇！光是這層紗就砸了一套房子？！”

  鞏俐難得開了個玩笑：“BJ的房子那不一定夠。”

  “長沙的房子也行啊！”謝拉崩潰大叫，“我到現在都買不起房子呢……”

  但是你買得起1億微博粉絲啊……

  方星河不喜歡謝拉，所以只要是她搭話，一句都不回，就杵在那兒當最美麗的背景牆。

  但到最後，服裝話題快結束時，還是得由他做總結。

  何炯老師的問題也很好——

  “方導，其實我有一個疑問，就是，以現在中國家庭的電視機解析度，他們恐怕看不清你們在服化道上花費的心血。

  我不誇張的講啊，我自己家裡用的是挺好的牌子，42英寸的等離子電視機，但是我們家沙發離得遠，我都看不清那些細節，您不講，我是真沒發現。

  我就是能夠感覺這部劇的質感特別不一般。

  但是咱們國家可能95%的觀眾都感受不到這一點，所以我特別不理解，您為什麼要在這方面如此執著？

  不怕都做了無用功嗎？”

  方星河笑了笑，點點頭，開口承認：“確實大部分都是無用功。”

  “啊？！”

  面對著主持人們目瞪口呆的反應，方星河又笑了笑，搖搖頭。

  一點頭，一搖頭，意味深長。

  但他的回答，卻沒有絲毫故弄玄虛，只有自然隨性。

  “其實很多細節，我不是為了現在的觀眾做的。

  你認為會有95%的觀眾看不到，OK，那就看不到，他們活在當下，只需要看個樂呵就好了。

  電視劇的核心功能是娛樂大眾，我做到了，他們感受到了，那麼在大眾層面上，我們完美地實現了雙向奔赴。

  但是如果你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你就會意識到，中國觀眾不會一直停留在現在。

  他們不會一直使用現在的視角，守著現在的映象管電視機，維持著現在的審美能力，滿足於現在的精神需求。

  他們會成長，會經受外來精品劇集的沖擊，會被各種各樣的新鮮事物開拓眼界，會因為經濟發展而對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提出更高品質的要求。

  那麼這就誕生了一個小小的問題——到那時，誰來滿足他們？

  前兩天有一個電視劇的導演在報紙上陰陽怪氣，他說：‘如果我有5個億隨便亂花的預算，我也能拍出好劇。’

  中國像他這樣的導演很多，他們的想法既務實又天真：‘如果真有百姓大規模開智的那天，到時候我再去拍他們想看的精品劇就是了，現在何苦費那力氣。’

  你相不相信他們能夠輕而易舉的跟上時代腳步？”

  何炯被問得一愣，動了動嘴唇，但最終並沒有正面回答。

  方星河也不需要他回答，直接繼續講了下去。

  “他們能否做到，一點不重要。

  我和他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會把事情攢到‘最正確的時間’去做。

  我不考慮到那時該怎樣，我考慮的是另一個問題——誰來引領他們？

  就現在。

  在95%的觀眾還沒有意識到他們有更高層次的需求的時候，在只有5%的觀眾追求卓越嚮往不凡的時候，誰來引領他們？

  我。

  我不會等到精品美劇、韓國偶像劇、日本愛情劇大規模闖進中國，開拓我們百姓的視野，沖擊他們的世界觀。

  正相反，我現在就要以最兇勐的腳步走出去，告訴那些國際頂級製片商，告訴那些精神閾值遠高於我們的外國觀眾，也告訴一部分挺不直胸膛的卑怯國人——華夏文明的厚重，你們從未正確理解。

  至於國內喜歡《神鵰》的粉絲……

  你們暫時看不清楚《神鵰》服飾道的細節，沒關係。

  時光的腳步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二十年後，當中國家家戶戶都有高畫質電視機時，你們會在某一個悠閒的午後，開啟記憶，也開啟某種心情，帶著你們的孩子重新看幾眼這部《神鵰》。

  到時候，你們不止會看清楚服化道的細節，還會看到更多。

  那時，你們的孩子會問：爸爸，它怎麼和其他老片子不一樣？

  而你則可以驕傲的告訴孩子：這是方星河寄給我們這一代人的專屬禮物，我們當年啊，只看完了它的十分之一，現在你們看到的，才是它的全部……

  何老師，您問我怕不怕那些心血都做了無用功。

  現在我正式回答您：這種穿越時空的浪漫，我不會以‘有用沒用’來衡量。

  功就是功，堆高的成本、少賺的利潤、付出的心血，都被我作用到了未來。

  現在的我，只恨時間走得太慢，不能趕緊看到那個未來，又怎麼會怕呢？”

  話音尚未落盡，臺下掌聲如雷。

  方星河聊的是服化道，可觀眾們聽到的，去遠不止這些。

  新垣結衣咔吧著大眼睛，眼底全是粉紅色小星星。

  “哇！方君真的是……帥氣啊……”

  貧瘠的中文詞彙限制了她的感慨，可劉一菲卻馬上被激發了全部的警惕。

  她扭頭仔細打量好朋友，從頭髮絲一直打量到腳後跟，心情忽喜忽悲。

  好訊息：好朋友的審美與自己完全一緻。

  壞訊息：太一緻了！

  她氣唿唿瞪著電視裡的那張帥臉，心想：有什麼大不了的？下次記者再採訪我時，我也可以做到言之有物！

  但是，電視機裡馬上就播出了她的part。

  她是這樣回答的——

  “啊？沒有起床氣，我都是睡到了不氣才起來。”

  “哈哈哈哈！”

  新垣結衣笑倒在沙發上，嫩仙趕緊抓起玩偶擋在臉前，整個人紅了溫……

  這這這……這次不算，下次一定！

  可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下次，以及，自己又會冒出什麼傻話。

  她只是慌張而又絕望的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方星河的那種從容帥氣的表達啊？都已經飛昇中日韓女星熱度第一了，網上卻天天有人喊我憨憨……我才不要這個人設！

  少女痛並快樂的看完了這期節目，心情十分微妙難言。

  而她完全沒有想到，本就不多的安靜時光居然會結束得如此倉促草率——那個莫名其妙的神鵰學，剛一開始，便把她捲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