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方星河算是叫世人見識到了什麼叫做極緻的驕狂任性。

  直到他下臺很久，現場仍然嗡嗡嗡的亂個不停。

  陳進飛急忙迎上來，表情那叫一個恭敬：“方導，感謝您的仗義執言。”

  劉小麗拉著他的手，感激又動情：“謝謝謝謝，小方，辛苦你了。”

  小劉咔吧著大眼睛盯著他，嘴角大大咧開，笑得又純又憨，偶爾發出實在憋不住，吼吼吼的怪聲。

  從今天開始，應該再沒有同行敢買她的黑稿、造她的謠言了。

  觀眾想嘀咕她、媒體想消費她，這樣的情況仍然不可避免，但是烈度截然不同。

  花錢的同行和打壓的資本永遠是這個圈子裡的黑料大頭。

  控制了這兩樣，名聲至少會好一半。

  不過……

  方星河自己的名聲倒是崩塌得厲害。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韓三坪拉著他，唉聲嘆氣。

  “大庭廣眾之下爆粗罵人，不尊重前輩，濫用個人影響力，破壞行業和諧……你啊，你啊，真不拿自己的形象和身份當回事！”

  “沒關係，我不在乎。”

  方星河笑得雲淡風輕，差點把嫩仙迷成智障。

  只看她那激動崇拜又萌蠢的眼神，誰能想得到她後世那種誰都不屌老孃獨美的鐵姑婆形象？

  劉局也忍不住苦笑：“得，今天我是休息不了了，回去彙報完了指定得留下來開會……”

  方星河微微低頭緻歉：“給您添麻煩了。”

  就很表面。

  一旁的老安，原本來之前打定了主意，只帶著一雙耳朵，不帶嘴巴，全程一聲不吭。

  但此刻實在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

  “你差點把娛樂圈的天捅開，想必有很多人會有很多話要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方星河終於乖乖點頭：“您說的對，我會注意的。”

  其實安哥的提醒還是太委婉了，那怎麼能是差點呢？那是已經捅破了好吧？

  劉局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小方，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我覺得你做的這些事情確實有益於國內文化娛樂事業的健康發展，我也相信你能擅用自身影響力，把這件極其困難的大事做出好結果。

  但是，單我相信沒有用，廣總不是誰的一言堂，宣傳文化等口子更不是。

  任何一件會觸動固有利益格局的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風順的執行下去，你動人家蛋糕，人家就要跟你呲牙，你砸人家飯碗，人家就要跟你拼命。

  今天的順利，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之後的制度推進和法規成型才是漫長艱難的戰場……”

  這才是真正的中國式體制內精英，反應極快，看問題極準，思路極清晰。

  罵人容易，罵得他們不敢還口也不難，畢竟你方哥不僅脾氣暴躁，還是一個武聖。

  可是現場的噤若寒蟬絕不等於完全勝利。

  現在慶祝，還為時過早。

  韓爺看了一眼小仙兒，拿她緩和了一下氣氛。

  “好小子，現在壓力全讓你攬到自個兒頭上了，茜茜終於能過兩天舒心日子了，有種，夠爺們！”

  “嗯嗯！”

  劉一菲用力點頭，雙手捧上一塊好大的蛋糕。

  “星河哥哥，吃塊蛋糕！今天太謝謝你啦！”

  看過她早期影片的粉絲都知道，這姑娘本質上非常天真、非常活潑，以至於偶爾脫線，這是典型的富養型閨女，精神世界富足的體現。

  她不擅長講那些虛頭巴腦的好聽話，但是在場的很多人都注意到，小姑娘挑了最好的一塊蛋糕，小心翼翼捧在手裡超過15分鐘，一直在等待一個把它送出來的機會。

  老安頗不自在的扭了扭身體，被一種強烈的悵然悶頭削在後腦杓。

  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想鯊人。

  但他抬頭看了一眼方星河的身材，話到嘴邊，忽然變了口吻。

  “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千萬注意，別被輿論影響心情，你覺得自己是在伸張正義，替百姓發聲，但是他們並不見得會理解，更不見得會感激。”

  嘖嘖，一針見血，安哥也是個超級聰明人啊……

  不能用2026年的思想來衡量現在的百姓，00後會覺得方哥的行為牛逼解氣，這會兒的70後只會感覺不適。

  這是幾代人觀念上的錯位，中國發展得太快，一代人一個思路，誰也不像誰。

  不過方哥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丟點浮粉而已，怕什麼？

  最近兩年他的唯一任務就是沉澱和提純，因為普通的成就早已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收益。

  當年，他去NBA打球的時候，星耀值唿啦唿啦的漲。

  在那條沖頂路上，稍微有一點榮譽，浮粉就大規模應激，貢獻海量星光星耀。

  如今，《神鵰》橫掃日韓，成為現象級中國電視劇，武俠文化反攻海外，星耀也只漲了那麼一丟丟。

  這會兒東南亞也開始大規模上映《神鵰》了，收視率最高的地區，甚至幹到了90%以上，全民追劇。

  但是這有什麼用？

  新聞傳回國內，滿天星都不帶抬一下眼皮的，普通百姓更是不當回事。

  “東南亞也特別火？噢噢噢，那地方不重要，方聖自己都懶得往那邊跑，有什麼好興奮的。”

  這就是沖頂和已經登頂的不同之處。

  端坐在文化王座上的方星河，早已將普通國人的情緒閾值拉得太高，如今的他，不管是再拿戛納金棕櫚，亦或者是沖擊奧斯卡最佳導演，在星耀值這一項上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收穫。

  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唯一值得期待的活動，只有08奧運。

  武術表演如果足夠精彩，大約會有一些收穫。

  再就是籃球，雖然它是團隊運動，但是關注度和影響力僅次於足球，奪金應該也會有很大的收穫。

  所以，名聲不要就不要吧，浮粉該散就散吧，爭議該來就來吧。

  路太順了不好，得有波折才精彩。

  方星河作為一個頂級編劇，可太知道怎麼搞劇情才能收益最大化了。

    假如將自己的整個人生視為一部劇本，那麼現在正處於前面五分之一的位置上，狀態是已經基本登頂。

  聰明的編劇會怎樣處置以後的劇情結構？

  不能再繼續順下去了，沒有波折，觀眾很快便會審美疲勞。

  現在是製造矛盾沖突的關鍵期，要讓人生大幅跌落，引發觀眾的揪心，也讓滿天星從狂妄轉為擔憂，將他們的情緒從巔峰壓至谷底，那麼下一次爆發才會引發最大程度的反彈。

  再這麼順下去，一年都混不到1點星耀值。

  所以方星河沒有急著再拍動作片，而是選擇了這部《觸不可及》。

  沖擊歐洲三大獎，他有一定的把握。

  可這部電影的票房註定不能與《英雄》和《少你》相比。

  題材擱那兒擺著呢，它不像《少你》那樣具備廣泛的社會關注度，能夠在韓日美三國引發現象級熱潮，更不像《英雄》那樣具備純粹的視覺美學，單看場面和打鬥就能叫人高潮。

  它諷刺得越是深刻，受眾就越是狹小。

  貧富差距階級矛盾雖然是全球共有的困局，可是這一題材天然不討觀眾喜歡——沒有人願意直面如此殘酷而又無可奈何的現實。

  仔細想想，有哪部現實主義題材的類似作品拿到了高票房？

  《寄生蟲》、《燃燒》、《悲慘世界》、《方形》、《不平等時代》……口碑大作的票房普遍很拉。

  《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倒是可以，但這是在勵志片裡玩花活兒，劇情可一點都不沉重。

  《觸不可及》也和百萬富翁類似，成長、勵志、不沉重，給諷刺核心批上一層溫柔的皮。

  然而作為一部亞洲電影，它的上限不高，媒體吹牛逼是需要博眼球，方星河早在開拍之前就心裡有數。

  這部電影肯定不墜方哥威名，卻不可能再延續商業奇蹟。

  他取藝術而舍商業，想必會有很多黑子喜不自勝的跳出來。

  二度沖擊奧斯卡應該也會非常難，正好再去老美那邊“受點委屈”，姐姐妹妹們還不得心疼死寶寶？

  這不叫沒苦硬吃，因為只要他還想給中國電影拿一次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大滿貫，就得在人家的規則裡陪跑相當久時間。

  方哥本人並不在意這輪大滿貫，只不過，這是為國人祛魅的必要過程。

  中國老百姓很有意思，不管是多牛逼的獎項，沒拿之前心心念念，拿完一次很快祛魅。

  這在工業上科技上都體現得非常清晰，文化上同樣如此。

  比如北京奧運會之後的倫敦奧運，國內收看人數暴砍50%，到了東京奧運更是打折到腳踝。

  《英雄》拿完奧斯卡最佳影片之後，這玩意兒就明顯沒有那麼神聖了。

  而在前世，直到2025年還有不少人在拿奧斯卡說事。

  可惜《英雄》不是方星河的作品，榮耀不屬於他，所以他想紮紮實實的立住棍，還是得親自拿一個。

  拿完之後再告訴大家：“這玩意不過如此，區區一個小圈子自娛自樂的政治正確獎而已，不值得大家掛念這麼多年。”

  這樣才會有人信，才不會以為他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跟普通人講道理，就得帶著事實。

  在方星河的原定規劃裡，沖擊奧斯卡是一次迎難而上的逆旅，《英雄》透過政治正確的縫隙意外獲獎，給他自身的規劃憑添了100%的額外難度。

  但這並不是壞事，越困難的過程，越能增加傳奇性，厚重他的形象。

  反正在電影工業技術進一步成熟之前，《洪荒》之類的中國式文化大片根本拍不出來，搞兩部藝術片就當做是高潮之前的鋪墊了，正好順便純化一下滿天星。

  所以，今天的發飆也可以看做是play的一環，儘管負面影響會很大，但是完全在水軍頭子的掌控之中。

  以整個行業為棋盤，以半個社會為舞臺，以名譽地位做賭注，這就是掛逼的氣魄。

  ……

  並不漫長的成人儀式結束得潦草乾巴，嘉賓們不是帶著喜悅而歸，一個個步履匆匆，焦心茫然。

  第二天早上，輿論爆炸。

  正常又不正常的是，並沒有任何一家電視臺敢於播放方星河的全篇講話，用這會兒最流行的說法來形容——這頓發飆也太不顧大局了。

  其實王氏兄弟的背景一點都不差，父親高階軍官，家住首都軍屬大院，王氏四兄弟裡除了老四沒有參軍，其餘哥仨都經歷過部隊大熔爐的磨鍊。

  老大單獨經商，搞餐飲和租車，剩下哥仨從廣告行業起家，轉型影視之前老三出了車禍，剩下哥倆一路走到今天。

  站在歷史客觀結果的立場上，可以批評他們沒有帶好頭，做好榜樣，浪費了難得的歷史機遇期，但是絕對不能罵他們菜，菜逼做不出來中國影視的龍頭企業。

  當天夜裡，這哥倆就聯絡了一大批影視公司高層和體制內市場派，向上哭訴告狀。

  從電影局告到廣總，然後告到新聞出版署，以及所有相關部門，什麼港澳臺辦宣傳統戰，堪稱是發動了一切能夠發動的反對力量。

  因為韓三爺和劉局長都在場，當天夜裡他們就被喊回去開會了。

  細節不必多提，反正最終的結果是……可以適當報道，但是禁止全影片登入電視臺。

  “適當”兩個字，充分體現了中國的政治藝術。

  在不能全部播放的前提下，到底報道到什麼程度才是適當的？

  你們各家自己琢磨去。

  吉臺膽子最大，性格最野，力挺方星河的心思按捺不住，但是，剪掉十分之一關鍵字眼的影片樣本發上去之後，半個小時不到就被廣總打了回去。

  理由是——新聞播放應該充分考慮社會影響。

  新時代土匪謝戎冷笑一聲，又剪掉十分之一，再發申請……

  還是被打回。

  衛視播出的重要內容必須過審，這是所有一切的基礎。

  連駁兩次，吉視上下就都清楚了，現場影片恐怕必須剪到只剩“道理”的程度，才有可能在衛視上播出。

  什麼叫做只剩“道理”？

  苦口婆心冠冕堂皇的那部分唄！

  國內其它臺，必然一樣。

  不管是誰頭鐵想播，誰鑽錢眼兒裡了想抓熱度，播不出去就是播不出去。

  謝戎一邊繼續剪片子，一邊大手一揮：“省臺呢？今天的本省新聞延長20分鐘，給我把全片都播出去，給咱們家裡的老少爺們兒都看看，方星河這小子是怎麼規整娛樂圈的！”

  衛視播出內容需要廣總稽核，地方臺想播什麼，只需要省裡稽核。

  這不叫漏洞，這叫做法定許可權。

  然而這還沒完。

  謝戎真不愧是土匪後代，他不但自己播，他還轉頭給云云貴貴川川青青贛贛等一票窮哥們打了電話。

  開口就是一句：“你們家的地方臺，最近有什麼攢勁的節目沒有哇？！”

  云云貴貴川川眼珠子頓時鋥亮，像個猴子似的開始抓耳撓腮。

  攢勁的節目我們沒有，但是，只要你敢發給我一份，老子就敢24小時迴圈著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