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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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明琬很苦惱,清秀的五官都快揉皺成一團。
“還不是因為聞家總提定親之事?”中秋午後,剛從聞家赴宴歸來的明琬愁眉苦臉地漫步在市集街道。
姜令儀與她並肩而行,溫聲笑道:“聞家三番五次上門求親,誠意已是頗足了。琬琬,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夢麼?你和聞家世子,說不定就是前世註定的姻緣呢!”
“孽緣還差不多,你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我才不會信呢!何況,聞致是要北上打仗了,阿爹說他們從軍之人每逢大戰,都會弄一件喜事討吉利,留個香火什麼的,怕是與‘誠意無關’。”
“又要打仗了?”
“嗯,聽說是突厥不知為何突然來襲,連奪我朝三座城池,來勢洶洶呢!”
明琬伸手拂過街邊攤位上懸掛的一排流蘇結,重新振作精神道:“不說這些了,姜姐姐好不容易有一天清閒日子能出宮,應該開開心心度過。不若這樣,我帶你去望月樓吃月團子,再去慈恩寺燒香求籤,可好?”
八月十五月圓,求姻緣籤的人格外多。姜令儀和明琬在佛殿外等了許久也擠不進去,索性作罷,改去菩提樹下的老和尚那裡求平安符。
“琬琬求了兩個平安符?”扎著無數紅綢帶的巨大菩提樹下,姜令儀笑得內斂文靜,像是猜到了什麼似的,“一個給伯父,還有一個給誰?”
明琬臉一熱,掩耳盜鈴般將兩隻平安符背至身後,哼笑道:“姜姐姐的那隻符,又是給誰呢?”
這下,姜令儀自己也愣住了。
她如今無父無母,叔父家也不大往來,這隻平安符又是為誰而求呢?大皇子殿下麼?
或許呆傻的李緒太過孤寂可憐,讓姜令儀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明明是該疏離的兩個人,卻因孤獨而走到了一起,不知不覺間竟是佔有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姜姐姐,你在想什麼呢?”明琬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擔憂道,“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卻總見你走神,可是近來太累了?”
姜令儀回神,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菩提樹下的一幕似曾相識,像是經歷過一般。”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有塵緣未盡,輪迴一場,有破鏡重圓之兆。”一陣風吹來,菩提枝葉婆娑,紅綢飄舞,像是揚起紅色的霓霞。樹下的老和尚合十閉目,緩緩道,“只是鏡裡鏡外水月霧花,孰真孰假,孰幻孰實,就要看施主們是在夢裡,還是夢外了。”
“這老方丈,說的話奇奇怪怪的,讓人云裡霧裡。”離開慈恩寺時,明琬回首看著寺廟肅穆的大門,喋喋不休道,“我誠心請教,他卻說天機不可洩露……話都說一半了,還在乎多說兩句麼?”
“佛門有佛門的規矩,琬琬不必放在心上。”說著,姜令儀看了眼西沉的日頭,歉意道,“我要回宮了,夜裡不能再陪你去拜月。”
明琬詫異:“啊,這麼快?姜姐姐不是休沐一日麼,明早再回宮亦來得及,我都和爹說好了,晚上請你在家吃飯的呢。”
不知為何,姜令儀腦中又浮現出李緒一個人坐在地上擺弄木偶的身影,脫口而出道:“大殿下一個人過節,我答應了會同他賞月的,下次吧,琬琬。”
……
雲英殿,正殿空蕩蕩的,李緒趕走了所有宮人,手撐著腦袋,意興闌珊地擺弄著案几上的木偶。
而他對面,站著林晚照。
“難為你想的這個‘以毒攻毒’的法子,將我從樓上推下再摔一次,治好了我的腦子。”李緒懶洋洋道,“聽說我病著的這段時日,你為我做了許多事?”
“結交宣平侯世子、打入他們內部,趁機套取情報軍機,這是殿下一早便交給屬下的任務,屬下一刻也不敢忘。”林晚照依舊是那副病怏怏的樣子,陰柔的臉上毫無波動,“如今殿下醒了,屬下便更能放手去做,早日成就殿下的宏圖偉業……”
李緒抬眼,笑著問:“突厥那邊,也是你的功勞?”
林晚照道:“借刀殺人,可將殿下的心腹之患一網打盡。”
李緒屈指彈倒木偶人,將其扶起,然後再彈倒,如此往復幾次,方道:“停手吧,晚照。”
“為何?”林晚照微微睜大眼,隨後很快恢復面上的平靜,蜷起手指道,“奪嫡復仇,不是殿下的夙願麼?”
“是前世的夙願。”李緒淡淡糾正,“我不想等到死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
良久的沉默,林晚照道:“看來,殿下的病還未好。我背棄家族追隨殿下,不是為了半途而廢的。”
李緒嗤地一笑:“晚照,你知道我的性子的。現在形勢和前世……我是說以前,不一樣了,我勸你莫要輕舉妄動。”
正說著,殿外忽的出現了一道熟悉纖細的身姿。
李緒彎了彎眼,直起身子的同時,他已輕車熟路地換上憨傻的神情,高興嚷道:“小姜回來啦!我都在這等你半天了!”
身後,林晚照陰柔的眉眼間落下一層陰翳。
他問:“殿下為了這個女人連自尊也不要了,甘願裝瘋賣傻?”
李緒的身形一頓。他沒有回頭,只輕輕道:“只要能再看到她,便是瘋一輩子又何妨?”
說完,他不顧林晚照晦暗的神色,笑著奔向姜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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