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8頁
便是隔著面具,也能察覺到小花的為難。
路邊已有不少行人朝這邊好奇張望,明琬不想成為別人圍觀的焦點,氣了會兒,只好踩上馬車,撩開簾子鑽了進去。
聞致的臉色十分糟糕,但明琬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用盡全身力氣,洩憤般將手中的平安符狠狠摔在了聞致的身上,然後撇過頭坐在馬車角落裡,離他遠遠的。
平安符甩起的流蘇打到了聞致的下巴,他擰起眉頭,忍著沒有發作,遲疑地撿起懷中紅黃二色編織的平安符墜子,隨即怔然。
這平安符,是特地為他求來的嗎?
聞致喉結滾動,指腹摩挲著平安符上凸起的紋路,滿腹的痛楚憤怒偃旗息鼓,只餘無盡的茫然。
他看了眼明琬。
可明琬不理他了,瘦削的雙肩微微顫抖,顯然還在氣頭上。
聞致嗓子發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離李緒遠點,他不是什麼好人。”
真是莫名其妙!明琬回首瞪著他:“什麼李緒?”
聞致垂眼蓋住眸底的血色,骨節發白,許久才喑啞道:“燕王,李緒。今晚和你走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明琬有一瞬的失神。
原來那位雍容華貴的李公子,竟然是二皇子李緒,難怪一見他就覺得氣度非凡,絕不是池中之物……
不,這些都不重要了。
“就因為我和他同行了半條街,你便如此盛怒?”明白過來,明琬覺得匪夷所思,才壓下的淚意又湧了上來,“我又不認識他!!”
“不認識,你還傻乎乎和他搞在一起?”
“聞致!你講點道理!”
明琬被他氣得臟腑疼,“我的至交好友在那,我不能拋下她一走了之!”
聞致抿著唇,燈火將他的身姿定格成固執冷硬的一道剪影。
明琬忽然漫出一股悲哀來。她吸了吸鼻子,低聲說:“你這種人,一輩子也不會明白‘友情’為何物。”
聞致渾身一僵。
如此輕巧的一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如世間最鋒利的短刃,刺透了他重重武裝的鎧甲,直擊要害。
聞致想告訴她:他懂。
他曾經也曾唿朋引伴光芒萬丈,也曾相信友情長存重若千金,可到頭來,得到的只是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聞致張了張嘴,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索性閉了嘴,陰沉著臉保持緘默。
他不需要解釋,也不再因任何人而動搖,只要身上的鎧甲夠硬、尖刺夠多,就沒有人能再傷害到他。
氣氛凝重。
回到侯府,丁管事滿面笑意地迎上來,卻發現先下車的明琬眼睛溼紅,明顯哭過。她平日那般乖巧有禮,此時卻顧不上打招唿,低著頭就往廂房中走。
“少夫人,您去哪?馬上要吃年夜飯了。”丁管事一臉懵懂,又看向被連著輪椅抬下馬車的聞致,囁嚅道,“世子,少夫人這是……”
聞致面色難看,也是一言不發。
丁管事看向小花,小花無奈聳肩,朝著一前一後進門的小夫妻倆努努嘴,以唇語道:“吵架啦。”
“唉。”丁管事一籌莫展。剛出門時還高高興興的,怎麼就突然這樣了?
廂房中。
明琬衣服也沒換,獨自趴在案几上出神,眼睛裡下雨似的溼漉漉,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好像變得越發脆弱沒出息,一遇到聞致相關的事就慌了手腳。她討厭這樣的自己,想回到以前的冷靜自矜,卻只是徒勞。
青杏和芍藥立在一旁,一會兒端茶,一會兒遞給她帕子,俱是擔心不已,欲言又止。
“你們出去吧,讓我靜會兒。”明琬將臉埋在臂彎中,聲音也溼漉漉的,頗為蕭索可憐。
侍婢們不敢多問,大過年的,怕她越發添堵難受,於是互相對視一眼,悄悄退下。
外面放煙火了,好熱鬧,可這熱鬧不再屬於她。
明琬望著燭臺的光暈,一個人想了很多,想阿孃常帶她去吃的那家豌豆糕,想阿爹溫暖的大手,想太醫署藥園中平凡而又忙碌的生活……
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有人輕輕叩了叩門。
明琬以為是青杏去而復返,便道:“青杏,我說了讓我……”
回頭,看對上的卻是聞致漂亮清冷的眼,一如新婚初見的那夜,咫尺天涯。
兩人一個在屋裡,一個在門口,被無形的屏障硬生生割成兩半:一半是光的溫暖,一半是夜的清寒。
明琬張了張嘴,復又轉過頭去,悶悶道:“除了道歉的話,我什麼也不想聽。”
第23章 道歉
聞致披著厚重的夜色,望著明琬的背影說:“吃飯了。”
他的面容依舊完美,像是一座化不了的冰川,將所有的痛苦和掙扎凍結在冰層之下,寧折不彎,孤寒而又強大。
明琬沒吭聲,半晌低落道:“還有呢?”
她背對著聞致,並未看到他抿緊唇線,喉結幾番滑動。
許久,極輕的嗓音傳來,低低道:“別哭了。”
明琬微微睜大眼睛,燭臺的光暈落在她眸中,泛起一片溼潤的漣漪。
奇怪,明明被聞致拋棄冷落、被他惡言相譏,明琬尚且能將眼淚憋在眼眶中,勉強維持表面的堅強……可當此時聞致用低沉的、姑且算得上是和煦的嗓音說“別哭了”時,她心中緊繃的弦“吧嗒”一聲斷裂,眼淚反而像是決堤般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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