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81頁

1,92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冷雨斜飛, 連空氣都像是被凍結。

明琬牽著小含玉的手,怔然地看著聞致身著廣袖華服,背映蒼翠的竹林遠山,執著紙傘, 一步一步朝她穩而緩慢地走來。

一別五年, 明琬從未想過站起來的聞致竟是這般挺拔高大, 氣質陌生且深沉, 像是深不見底的海,像是無法逾越的山, 緩慢的步伐,卻在雨中走出了披荊破浪之勢,令人沒由來止住了唿吸。

寒風吹動竹林蕭蕭, 落葉蹁躚, 明琬從驚亂中回神,打了個哆嗦, 腦中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當年出走時,聞致字字如刀的話語。

那年他跌倒在地,對著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厲聲道:“你若敢走,有朝一日被我抓回,定要讓你永生不得安寧!”

明琬做夢都記得這句話,記得他當初恨得幾欲滴血的眼睛。這麼多年來,她遲遲不敢迴歸長安, 除了“聞致與鄱陽郡公家結親”的傳言外,亦有當年的心結作祟。

聞致已在明琬面前站定。當初他坐輪椅時,任何人都可以俯視他,而如今他站起來,明琬卻不得不仰首才能窺見他的容顏。

五年了, 他五官依舊殘存著少年時的俊美深邃,卻成熟了許多,輪廓越發刀刻般分明。他看著明琬,彷彿野獸之於獵物,那雙幽深的眸子一如既往冷冽涼薄,如這陰雨天一般,翻湧著太多看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壓得人喘不過氣兒來。

明琬眼睫低垂,顫巍巍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筆帳拖了五年,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然而,眼前一片陰翳落下,聞致只是沉默著將傘微微傾斜,替明琬遮擋住了頭頂的飛雨。

心中的古怪之感和慌亂越發嚴重,明琬警覺於他的靠近,牽著小含玉後退了半步,拉開些許距離。

“世子……聞首輔。”明琬便是遠在邊陲小鎮,亦是聽說過上個月才官拜學士之首的人是誰,匆忙改了口,竭力穩住凌亂的思緒道,“還未謝過首輔大人救命之恩,大人若有需要儘管吩咐民女,只是孩子無辜,勿要嚇著她。”

聞致的眸子隱在傘沿下,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聞致將目光落在明琬身後的小女孩身上,唇線壓得很緊。明琬猜測他是有什麼話要說,然而還未等到他開口,便聽見竹林中有破空之聲。

明琬尋聲側首,那一瞬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只見一支箭矢穿過竹葉的縫隙和飄落的雨水,打著旋刺向傘下的聞致!

“大人!”小花的反應更快一步,拔劍一擋,只聽見叮的一聲,箭矢撞在劍刃上改變了方向,擦著聞致的肩釘入身後的青石地面中,竟是入縫寸許,箭尾猶嗡嗡顫動不已。

“小心,林中還有埋伏!能開二石大弓,實力不容小覷。”小花拔劍擋在聞致身邊,帶著笑意的貓兒眼沉了下來,敏覺地緊盯著林中晃動的竹枝。

明琬認出了地上的那支羽箭。

幾乎同時,竹影婆娑,一道白影從竹屋屋頂滑下,隨即穩穩落在院中,拉弓如滿月,二箭齊發,欲直取聞致面門。

“章似白,住手!”明琬心臟一緊,及時喝住了章似白。

章似白來不及卸下力道,只好臨時將箭尖一偏,篤篤兩聲釘在七丈開外的竹竿上。小花的長劍也趁機橫上了章似白的脖頸,雙方對峙,氣氛膠著無比。

“張似白……”聞致像是明白了什麼,執著紙傘的手緊了緊,冷沉的目光掃過章似白那張清秀的小白臉,又落回明琬身上,“張大夫?”

今天發生的事著實太多太突然,明琬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此‘張’非彼‘章’,聞致大概是弄錯了。

聞致顯然是誤會了她短暫的沉默。

還未來得及解釋,藏在明琬身後的小含玉大概是著急了,紅著眼睛嘴一癟,抬起小肉手指向脖子上架著劍的章似白,哭道:“爹爹,不要打白白!”

這聲爹爹一出,明琬和聞致心中俱是一咯噔。

聞致以為那聲爹爹是在喚章似白,而明琬卻是想著:小含玉那天果然是將聞致錯認成了‘爹爹’……也就是說,聞致早在幾天前或是更久就來了杭州,找到了自己的下落。

李緒的人前腳剛來,他後腳就趕來馳援,怎會如此巧合?還是說,這些時日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自己?

為什麼呢?是在想用什麼方式將自己“捉”回長安麼?就像當初對待病中阿爹一樣?

她覺得自己有些過於緊張了,但平靜了五年的避世生活突然被打破,過往的記憶爭先恐後地復甦,她控制不住多想,想得越多,心緒越是凌亂成麻,找不到突破口。

雨還在下,章似白和小花誰也不肯妥協,各自眼中都閃爍著“棋逢對手”的興奮光芒。

聞致握著傘柄的指骨發白,視線落在白玉糰子似的明含玉身上,眼中像是凝著冰,又像是翻滾著火焰,沉沉問:“誰是她爹?”

低沉的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令明琬心臟驟縮,手腳俱是冷到極致。

“是男人就衝我來,不要動我家人!”章似白絲毫不畏懼脖子上的劍,桃花眼中燃著正義的光,但此時,他這番話無異於是在火上添油。

“……家人?”聞致輕聲重複,黑沉黑沉的眼睛盯著明琬,像是固執地索取一個答案,一字一頓問道:“明琬,這孩子,究竟是誰的?”

他的臉色很可怕,冰冷鋒利的,讓人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個多刺的少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