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頁
皇帝勐地把摺扇扔在書案上,冷聲道:“他真以為朕不敢收拾他不成?!”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
御書房裡的伺候的眾人皆是戰戰兢兢,生怕皇帝的這把火會燒到他們的身上。
就連錦衣衛指揮使陸連修也是如此。
唯有一個著紅色麒麟袍的青年臉色未變,只緩緩道:“皇上息怒。”
他陰柔的聲音不輕不重,出眾的姿容,就有如一塊上好的美玉,清而不濁。
“皇上,當年楚慎並未到過嶺南一帶。”蕭朔意味深長地說道,“應當是魏景言。”
他的眉眼溫和,絲毫沒有因為皇帝的雷霆震怒而惶惶不安,整個人就彷彿與御書房這壓抑到極致的氛圍格格不入,但又能將一切盡掌手中。
只是短短的兩句話,就已經掌控住了局面,乃至皇帝的喜怒。
皇帝的臉色平靜了下來,剛剛才升騰而起的怒火漸漸平息,捏著扇柄輕輕敲擊著桌案。
北疆與嶺南相隔數千裡,無論是當年事發,還是後面的那些年裡,楚慎幾乎都沒有離開過藩地,他不可能去尋到薛重之的屍身。
皇帝漸漸冷靜了下來,沉吟道:“阿朔,你的意思是,魏景言?”
內侍們抬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陸連修也跟著長舒了一口氣,敬畏地朝蕭朔看了看。
蕭朔慢條斯理地說道:“當年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嶺南帶走薛重之屍身的也就只有魏景言了。”
皇帝眼神沉澱了下來,說了一句:“坐下吧。”
“謝皇上。”
蕭朔作揖後,撩袍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優雅從容,立刻就有內侍給他上了一杯茶,接著又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陸連修忍不住心道:怕是連內閣重臣在這御書房裡,也做不到像蕭督主這樣的從容不迫。也是,內閣那些人加起來都比不上蕭督主分毫。
皇帝沉默了許久,除了蕭朔不緊不慢地噙著茶外,御書房裡的氛圍冷到了極致。
終於皇帝開口了,沉聲道:“先帝當年真是信錯了人。”
當年魏景言上折說薛重之的屍骨已經被沼澤毒霧腐蝕怠盡,那毒霧太烈,入者十死無生,那些骸骨實在無法取回。先帝就信了他,這才下旨為薛重之立衣冠冢,沒想到,他竟然騙了先帝!
蕭朔適時開口了,溫言道:“皇上,當年薛重之到底是不是與南懷勾結最終引火自焚,朝廷總得對外有一個說法。越是壓制,反而越是能讓鎮北王府有暗中操縱的餘地。”
皇帝正值壯年,聞言眉梢一挑,面上英氣逼人,含怒道:“民間又有什麼傳言了?”
蕭朔回道:“民間有傳言說,薛重之當年是被先帝所害。”
皇帝的手勐得一抖,摺扇差點從手上掉下來。
蕭朔緊接著又道:“尤其是在北疆一帶,幾乎都在說,先帝是忌憚薛重之手中的兵權,所以,勾結了南懷人,引開了薛重之,而放火燒了湛古城的並非南懷人,而是是朝廷的禁軍……”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從容淡定,但在說到“禁軍”這兩個字的時候,又刻意加重。
聲重如鼓,在皇帝的頭心勐地敲擊了兩下。
啪!
皇帝勐地一拍書案,臉色瞬間鐵青,後槽牙死死地咬在了一起。
御書房裡頓時齊刷刷地跪下了一片。
“皇上息怒。”蕭朔依然是這樣一句話,不緊不慢地又說道,“鎮北王府其心不死,才會故意散播這樣的傳言。這四年來,北疆無論是百姓還是將士們都在私議,當年北燕之所以能勢入破竹的拿下燕山關,斬殺鎮北王,究其原因,就和當年的南懷一樣,是朝廷在裡應外和。不同的是,鎮北王府還有楚元辰在,所以鎮北王府還在。”
皇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放在書案上的右手緊緊地攥了起來,手背上青筋爆起。
“好啊,很好。”皇帝泛起了陣陣冷笑,“北疆果然都是些刁民,這是隻知有鎮北王府,不知有朝廷了?!竟然還敢妄論朝事!”
先帝當年的顧慮果然沒有錯!
藩王久居一地,最是能拉攏民心。
“皇上。”蕭朔意有所指地說道,“楚元辰此次雖然是藉著薛家之名來逼迫皇上,但實則,他是想讓皇上陷入兩難。”
他點到為止,給了皇帝足夠的思考的餘地。
蕭朔端起茶盅,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撇著茶湯上的浮葉。
他不說話,其他人就更不敢說話了,御書房裡寂靜無聲。
蕭朔噙了幾口茶後,向還單膝跪著的陸連修微微頜首,陸連修趕忙站起身來,退到了一旁。蕭朔只是一個眼色,那些跪著的內侍們也都一一站了起來,心裡頭都不免慶幸,伴君如伴虎,幸好蕭督主在,不然今天免不了會有人要倒黴了。
皇帝摩挲著自己玉板指,絲毫沒有理會這些,心道:蕭朔說的對,楚元辰表面上紈絝不羈,好像沒什麼心眼,但一個紈絝又怎麼可能掌得住北疆,他的心機深著呢。
他把薛重之的遺骨帶回京城,應該就是為了等著自己出手吧!
自己剛剛才下旨,為北疆陣亡的將士們守國喪,假若現在執意不許楚元辰扶靈進京,那就是厚此薄彼,難以服天下人之口,到時候,民間肯定會傳言說,當年是先帝容不下薛重之。
這個時機實在太不巧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