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時間12月10日，本年度華夏弈仙賽落幕的第二天。

  上午九點，大灣區德明市，德明國際酒店。

  此刻的走廊顯得格外安靜。

  昨天剛剛丟失自己最後一個頭銜的雷歧來到芮昭的房門外，不過此刻的他卻絲毫沒有在意這件事。

  每次來找自己的心上人，小雷九段都難免多少有點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這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幾秒鐘後，門被拉開一條縫。芮昭探出半個身子，見是雷歧，其清徹的眼睛裡不禁帶著一絲詢問：

  “……雷歧？有事兒嗎？”

  “呃……那個……”

  雷歧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尚老師讓我通知你，十點半在酒店三樓的小會議室，我們透過視訊會議開個會。”

  “開會？”

  芮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開什麼會呀？”

  “呃……”

  雷歧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走廊盡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就是關於李菁哲先前提的……戰勝AI的方法這件事，需要詳細討論一下。”

  “嗯？”

  芮昭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更加困惑了：

  “……有什麼事情，我們三個一起討論不就行了嗎？

  “至於要專門找個會議室嗎？”

  眼見對方非常自然地說出了“我們三個一起”這幾個字，雷歧的額角似乎有青筋在隱隱跳動，便忍不住小小地先歪了下題道：

  “呃……芮昭。

  “你就不覺得我們三個一起……有些尷尬嗎？”

  他特意在“我們三個”上加重了語氣，希望她能有所察覺。

  可惜……

  當世昭君聽完之後，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裡非但沒有浮現出任何“恍然大悟”或者“原來如此”的神情，反而更帶上了一種近乎天真的不解：

  “為什麼呀？

  “現在我和你還有李菁哲在一起時，都不覺得尷尬啊？”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像是在努力回憶每次三人碰頭時的場景，隨後似是突然陵光一閃，反問過來：

  “……啊！

  “該不會你們一起配合了兩個多月了……還沒成為好朋友吧？！”

  這話的噎人程度自不必多說。

  雷歧張了張嘴，可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過在位棋聖卻立刻從小雷九段那僵硬而複雜的表情裡精準地捕捉到了答案，一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和一點小小的失望：

  “……怎麼會！

  “當時我還覺得我這個安排機智極了呢！你們到底是哪裡聊不來呀？”

  昭君小姐此時的表情，就像是一個老師發現兩個明明很優秀的學生卻偏偏合不來的那種純粹的困惑。

  可雷歧看著芮昭那雙寫滿了“我是真心想幫你們搞好關係”的眼睛，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湧上心頭。

  他用力閉了閉眼，肩膀微微垮下，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徹底放棄了掙扎：

  “……ε=(ο｀*)))唉！算了！

  “只要你別把我倆都當你的翅膀就行！”

  “啊？翅膀？”

  芮昭被對方說的比喻瞬間弄懵——她顯然沒聽懂這個網路梗。

  “好啦！不聊遠了！”

  雷歧趕緊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生怕再在這個讓他尷尬到腳趾摳地的話題上糾纏下去：

  “簡單說，現在不僅僅是我們三個在弄這件事！

  “李菁哲回學校後有請他的導師潘臻院士幫忙，而我也有將這件事告知尚老師，尚老師他也很快向棋牌中心和總局那做了彙報。

  “現在總局、還有青華大學的潘院士所帶團隊，都在為我們提供幫助！就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我們原本的想法，現在看不太行得通。”

  …

  …

  居然……

  會那麼難嗎……

  同日上午十點半，青華大學，資訊科學樓的一間小型會議室，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感。

  李菁哲坐在會議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膝上型電腦冰冷的金屬外殼，目光有些失神地盯著螢幕上那個尚未被啟用的視訊會議視窗。

  他旁邊的導師潘臻院士正安靜地翻閱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報告，眉頭微蹙，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偶爾在紙頁的某個角落用筆輕輕標註一下。

  可此時李菁哲的心緒，卻遠不如自己恩師平靜！

  當初，在似乎發現擊敗AI的方法之時，他可謂無比的篤定與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破解“人工智慧”高牆的希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當他說出那個基於“對抗攻擊”和“飛刀庫”的構想時，芮昭那雙清澈眼眸中瞬間亮起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可現在……

  經過了一個月廢寢忘食、幾乎榨乾所有潛能的研究和試驗……

  他和導師潘院士帶領的團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動用了校內所有能調動的算力資源，甚至在華夏棋協的協助下租用了昂貴的頂級商業計算服務……

  可結果呢？

  那盆名為現實的冰水，澆得他透心涼！

  他們精心設計的方案路線在理論上確實可行，但在實際操作中，卻如同陷入了泥沼！根本無法如預期中那般找到可以順利斬殺AI的利刃！

  這個結果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菁哲的臉上。

  他一下感覺自己有點像個誇下海口卻無法兌現承諾的騙子！那份當初的豪情壯志，此刻只剩下無地自容的羞愧，以至於眼下都有些害怕再見到芮昭。

  可惜……正所謂“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這時，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那個沉寂的會議視窗突然亮了起來！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央——正是芮昭！

  她似乎剛剛坐下，背景是酒店一處小會議室的佈置，臉上還帶著一絲趕路的紅暈，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依舊明亮有神。

  見到白月光的李菁哲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目光有些躲閃地避開了螢幕中那雙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眼睛。

  “……好！人齊了！那就開始吧！”

  見最後的參會人員也已到位，視訊會議裡傳來了棋牌中心主任苟舒辭那帶著點圓滑和官腔的聲音：

  “首先……恭喜你芮昭！昨天那盤棋贏得非常漂亮！實現了前無古人的八大頭銜全制霸！

  “這可是咱們華夏圍棋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啊，謝謝苟主任！”

  螢幕裡的芮昭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禮貌而略帶靦腆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苟舒辭一開始的祝賀自然只是活躍一下氣氛，並非正題。

  棋牌中心主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然後……咱就說正事兒了。

  “芮昭，今天召集這個會，主要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們這邊針對AI弱點的研究情況。

  “本來……我們都是想向你提供一些實質性的幫助的——畢竟你挑戰AI的決心，我們都非常欽佩和支援！

  “但現在看……情況可能有點不盡如人意。”

  螢幕上的他微一轉眸子，將話頭遞了過來：

  “那個……小李啊，這個事情一直是你和潘院士團隊在主力推動的。

  “具體情況你最清楚，就由你來和芮昭詳細說明一下吧！”

  “好……好的。”

  李菁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迎向螢幕中芮昭那雙依舊充滿信任的眼睛。

  “芮昭……

  “先前我不是和你說……我或許可以鍛造出讓AI都中刀的飛刀嗎？”

  “嗯！”

  當世昭君的聲音清脆而充滿肯定：

  “如果我能有針對到AI的飛刀庫的話，那確實贏下AI的可能性會大大提升！”

  正如兩人談話所提及的——李菁哲當初那個對抗AI方法的靈感，正是來源於倪珏和芮昭在人類棋手間對抗時使用的飛刀戰術！

  儘管AI在拆解飛刀這方面，肯定遠比人類要強得多！針對AI的飛刀必然要觸發其盲點！

  可對於已經有準職業實力且長期研究圍棋AI的李菁哲來說，他自然明白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芮昭能掌握一個針對AI的飛刀庫，在佈局階段就拿到一個貼目左右的優勢，那麼憑藉她如今那超凡脫俗的棋藝和強大的中後盤實力，雖然面對AI依舊勝算渺茫，但……

  確實不能說全無希望！

  這個構想……曾經是那麼的激動人心！

  不過眼下，他還是強迫自己迎向那目光，艱難地吐出了殘酷的現實：

  “但芮昭……我可能把找盲點的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現在看，AI的盲點遠比想象中難找！”

  說到這，李菁哲頓了頓，開始解釋起眼下他面臨的技術困境：

  “我這最近研發了一個對抗攻擊軟體，試圖去大規模地、自動化地尋找AI的佈局盲點——對於這個軟體的演算法和路線，潘老師也非常認可！

  “從理論上看，這樣乾的確能夠慢慢找出AI的盲點！但不得不說……

  “……這實在是太慢了！

  “圍棋變化的計算驗證需要海量的算力支援！每一個可能的飛刀候選，都需要在AI模型上進行成千上萬次的模擬對弈和勝率評估，才能確認其有效性和創造優勢大小！

  “雖然我們已經在租用目前市面上頂級的商業計算服務，但最近一個月……我們才找到一個疑似可作為飛刀的AI佈局盲點！

  “而且，經過雷歧那邊的深入研究驗證之後，發現那個盲點也不成立。並不能取得想象中那麼大的優勢。

  “按這麼個進度，如果想要比較快地讓飛刀庫成型……

  “恐怕必須動用國家級的超級計算機！”

  螢幕裡的芮昭聽完，那雙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

  她微微歪了下頭，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

  “於是……這個‘國家級的超級計算機’，我們不能用嗎？

  “如果涉及費用的話，我可以幫忙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天真的希冀，聽得與會眾人心裡都不由得一緊。

  不過……總得有人出面當這個壞人。

  “那個……芮昭！

  “這不單單是錢的問題。”

  視訊會議裡，苟舒辭主任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語氣輕緩卻又嚴肅：

  “國家級的超級計算機是非常寶貴的戰略資源，國家有大量需要用的地方。

  “氣象預測、國防科研、生物醫藥、能源勘探都需要它……可謂事關國計民生！

  “也正因如此，超算的使用有得是專案在排隊、且優先順序都非常高！不太是我們一個體育專案能夠用上的……

  “雖然在昨天從潘院士、小李那獲得訊息後，我第一時間就和總局領導反映，決定往上打報告申請，但……

  “我們估計獲得批准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所以，關於是否還要去逼戰AI這事兒……

  “我們希望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

  聽完這番話，影片畫面裡芮昭那原本帶著希冀光芒的眼眸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她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份清晰的失落感似乎已經穿透螢幕，讓會議室裡的李菁哲心頭勐地一揪。

  然而僅僅不到兩秒鐘，芮昭便重新抬起了頭！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失落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樂觀與純粹！

  “沒事的！

  “我先前也說過，只有去嘗試才有可能成功！”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最近跟著李菁哲新開發的AI研究訓練，我的棋藝也在不斷繼續變強！

  “說不定沒有飛刀……我也能靠自己的實力，給AI帶來些麻煩吶！”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那純粹到耀眼的樂觀，讓網路會議室裡的氣氛都瞬間為之一變。

  苟舒辭顯然也被這強大的精神力量感染，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動容：

  “……我明白了。

  “有什麼需要，你儘管和我們說。

  “雖然動用不了國家級的超算，但我們現在已經在努力用最好的商用計算資源，希望能夠多少弄個兩三把飛刀出來，多少是個幫助。”

  “嗯！謝謝大家！”

  芮昭的聲音充滿感激，她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棋盤前：

  “那沒事的話，我這抓緊去繼續練棋了！”

  “啊啊，好的。”

  苟舒辭連忙應道，隨即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輕鬆而充滿期許：

  “啊對了！

  “明天你應該就要飛赴蘇湖，參加本年度最後一個賽事——夢裡百合杯！

  “雖然像這種商業個人賽事，國家一般不會專門出面慶賀，但在你即將包攬本年度所有國內國際圍棋比賽冠軍之際，總局這邊也在向上頭為你破例申請一個專門的賀電！

  “你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看在眼裡的不僅是我們棋圈。

  “芮昭……

  “祝你能成功拿到世賽七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