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挺簡單的。

  這是一番苦戰之後，目送對手奔往洗手間的雷歧，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只不過他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太這麼認為。

  等他收拾完棋子棋具準備站起時，一股驚人的疲憊感充斥著他的大腦，險些讓他又坐了回去。

  ——剛剛的苦戰，對他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說實話，雷歧感覺這些年來他從未如此拼命地想贏一盤棋。

  以至於中刀之後，他幾乎是將自己的大腦轉動到了極致，一門心思放在贏棋上。

  從意識到對方有意進行時間攻勢後，就在保證基本行棋質量的同時儘可能節約時間；到自己保留時間用盡之時，又敢於冒著劣勢擴大的風險，將局面進一步攪渾。

  而等徐相恆時間用完，更是到了最後的決戰之時，思維愈發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遲緩。

  因此饒是快棋，一番大戰下來，雷歧依舊感到了空前的疲憊。

  但少年努力地穩了下身子，並沒有讓自己有任何的失態。

  畢竟要知道，自己這盤棋可是有人盯著直播看的，必須穩如老狗……

  ……最起碼看上去得穩如老狗！

  雷歧站起後稍稍勻了勻唿吸，隨後向裁判臺致意，便直接走出了對弈室。

  “雷歧九段！恭喜您逆轉取勝，麻煩接受一下我們的採訪！”

  而剛出對弈室的門，雷歧便被等候在外的媒體一擁而上。

  當然，人數自是比不上上午昭天后下完棋後的情況。所以雷歧還有不至於被圍得難以脫身。

  照以往慣例，雷歧是需要接受主辦方官方及自己國家央媒的採訪的——其餘媒體就看棋手自己是否願意了。

  但今天的他依舊如同昨天一樣，請求現場媒體再等候個五分鐘。

  因為他明白，根據其前段時間集訓時的瞭解來看看，某位知名圍棋女主播一旦播完了棋，只怕很快就要收攤去練棋了，不會再多耽誤半分鐘時間，所以得抓緊。

  話說她還真是……

  ……很勤奮呢。

  年輕的九段在心中嘀咕一句，腳下愈發加快了腳步。

  很快，雷歧便來到了【圍棋小昭】的臨時直播臺旁，卻見此時的芮昭還在興致勃勃繼續分析著棋局，很是投入，而一旁的文雪飛頗有種插不上嘴的感覺：

  “……雪飛姐，這盤棋我真的很想知道雷歧九段中間是怎麼構思的！這絕對是中刀後翻盤的經典名局！

  “尤其是115的碰和117的擋下兩手掉勝率的棋！實在是藝高人膽大！當時看起來好像是損招，但在後來程序中可以看到都是關鍵手！”

  唔……她話……

  倒說得都挺實誠的……

  雷歧一時間被少女誇得有那麼點點不好意思，但他絲毫沒有忘記自己專門過來的目的：

  衣錦當還鄉，贏棋就該裝！

  這種大逆風翻盤局啃下來了要不到芮昭直播間表表態度，她還當我是Hello kitty吶！

  少年當即走上前去，清了下嗓子後接過話頭道：

  “咳嗯！

  “那兩手我也就隨便下的，只不過後面碰巧用上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雷？！”

  “雷歧九段！”

  本來正在直播的二人都見雷歧可謂是一驚一喜。

  “你……又沒接受採訪就過來了？”

  雪飛姐，能不能別用“又”啊……

  搞得好像我很刻意似的！

  雷歧心中暗道一句，可明面上自是不能這麼說，正打算隨口應一句時，不想芮昭卻先發話了：

  “雷歧九段你是不是又想知道目差？我看了下最後差十目棋的樣子！

  “雖然沒有昨天大勝贏的那麼多，但我覺得今天這局翻盤比昨天要更精彩呢！”

  雷歧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只得道：

  “呃……這、這次不是……

  “我剛下完比賽想先隨便走走，活動下筋骨。

  “看到你們還在直播，就先來伱們這看看。”

  聽完這話，一旁的文雪飛目光裡滿是狐疑。

  可誰想昭天后依舊不疑有他，當即問道：

  “那雷歧九段你暫時有空對嗎？能幫我簡單做做自戰解說嗎？”

  “自、自戰解說？”

  剛剛坐在兩位女隊隊員旁邊的雷歧表情一時有些呆滯。

  芮昭依舊毫無顧忌地點了點頭：

  “對！我可有好多好多問題想請教你吶！”

  ……啊？！

  怎、怎麼會這樣？

  我不是來這表波態度示下威就走的嗎？

  怎麼我話都沒說，就反而要我講棋了？

  比賽之後身體極為疲憊的雷歧一時覺得有些麻，趕忙試圖脫身：

  “自、自戰解說估計不行，我這還有賽後採訪在等著呢！”

  “沒事！我可以在這等你回來！”少女回答得飛快。

  “呃，不是這個問題……”

  少年表情頓時尷尬起來：

  “就……你直播完了也需要好好休息啊，你明天上午還有比賽啊！”

  少女自信滿滿地說道：

  “不用擔心！我今天上午贏得挺輕鬆的！沒怎麼費心神！”

  呃……

    現在難道不是我該顯擺下自己的時候嗎？

  怎麼變成她在誇口了？！

  本來剛還憋著一股勁兒的雷歧一下子有些茫然，有種自己使錯了勁兒的感覺。

  倒是一旁的文雪飛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芮昭！你贏得輕鬆不假，可小雷人家剛剛苦戰險勝！你也不讓人家先休息會兒的嗎？

  “小雷明天也還有比賽呢！自戰解說的事兒以後再說吧！”

  “啊……那、那就沒辦法了呢……”

  芮昭的聲音明顯帶有遺憾的感覺。

  可雷歧聽後卻有些不是滋味：

  這怎麼就成“她贏得輕鬆、我苦戰險勝”了啊？！

  怎麼我好不容易贏了棋，專門過來長臉倒被她比下去了？！

  “這盤棋倒贏得也沒那麼艱難啦……”小雷九段試圖挽尊道。

  不過這話還沒說完，剛聽到前半句某位圍棋憨憨又勐然抬頭看向了他，目光中期待的意思不言自明。

  “……但確實下完後還是感覺有些累的。”

  尬住兩秒後，少年覺得死要面子活受罪這事兒還是做不得。

  畢竟昨晚剛答應盧文劼今後一定以比賽為重，這要今天打腫臉充胖子，影響到了明天比賽又是自己問題了。

  他隨即頗為不甘地重新起身道：

  “好了，我先去接受採訪了。”

  “好、好的！”

  芮昭忙應道，但眨了眨眼後還是小心地補充問道：

  “那自戰解說的事……回國之後等你有時間我再邀請你做？”

  “……先下完比賽，回國再說。”

  敷衍一句後，雷歧便轉身離開。

  然而，這都還不算完。

  一句很有精神與信心的話語很快在他身後響起：

  “嗯！雷歧九段加油！我明天也會順利把比賽贏下來的！”

  “……我也是。”

  少年一時有些心累，感覺急需一個口子，來發洩心中的鬱悶。

  …

  …

  【大吉大力】：天哥，我真是服了！

  【大吉大力】：小雷這小子，昨天晚上剛剛一副懂事好少年的樣子，和我保證後面比賽一定不整麼蛾子了。結果今天賽後採訪就又給我搞個大新聞！

  【大吉大力】：知道的明白我帶的是小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的網紅林呢！

  【大吉大力】：這下好了！今天我好容易花一下午的時間和東瀛那說明清楚我們那女隊先鋒就是一憨憨，讓他們別和憨憨計較。結果小雷這採訪一出，南韓的趙立博又剛聯絡過來說晚上要和我聊聊天！我難不難啊！

  【永朝南天】：算了算了！小雷昨天不也只和你保證好好下棋嘛！贏棋了賽後採訪狂點又怎麼了嘛！

  【永朝南天】：再說了，原先林睿昕狂的時候我們不也是這麼慣著他的嗎？沒理由現在對小雷就得要求那麼嚴啊！

  10月19日，傍晚五點十分。

  大京市，華夏圍棋協會，主席辦公室。

  尚朝天回完了剛剛盧文劼發來的微信，苦笑著做了回答。

  隨後，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眼前的電腦螢幕，繼續聽起了剛剛新鮮出爐的農心杯第三日比賽賽後採訪：

  “……雷歧九段，你剛說……這盤比賽下得並不算艱難？”

  “是啊，很輕鬆！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從AI勝率上看……這場比賽你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落後狀態，最糟糕時勝率只有2%左右！”

  “這說明不了什麼，像今年吳越杯八強戰上，金佑恩最低時只有8.8%的勝率，但實際讀懂比賽內容的都知道，那場比賽一直是冰女王佔據優勢——今天這盤情況也是類似，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呃……哪怕，今天一開局你就中刀了？”

  “嗯？中刀又怎麼樣？有影響嗎？

  “倒是我不明白了，徐相恆一個今年三爽杯被我零封的對手，為什麼會有人覺得他帶著把飛刀就能幹掉我？”

  “啊……但現在輿論普遍認為，徐相恆九段已經是南韓排名第二的強一流高手了呢！

  “這回讓他第一階段就帶刀出戰，完全是奔著將你打下擂臺而來！”

  “可結果呢？他做到了嗎？”

  “這……”

  “說到底還是南韓那心裡沒點數，如果是柳世賢帶著這把刀前來，我還認真對待下……徐相恆？嘖嘖嘖……”

  “啊……看、看得出雷歧九段你的信心和狀態都非常好呢……

  “最、最後一個問題！

  “那個，今天這局你所面對的情況，其實和你在今年棋聖戰第四局時面對的情況非常相像，甚至比那時還要糟糕。

  “畢竟那盤棋你只是時間劣勢很大，這盤棋時間局面雙劣勢的同時，時間上還是對於應刀方來說不太友好的快棋賽制。

  “但今天你劣勢之下展現出的狀態及求勝欲，明顯要強於那一盤棋，也最終於今天成功翻盤。是在那之後有做些調整嗎？”

  終於，面對這個問題，畫面中方才啥話都敢說的少年卻突然愣住了，眼神中一時有些迷茫與躲閃，猶豫了好幾秒後方才似是有些心虛地答道：

  “就……農心杯作為團隊比賽的話……自己責任感會更強一些吧。

  “其他的，並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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