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昭，我們有時間不見了。”

  2月14日下午二點半，東江市萬原時代小區。

  隨著盧文劼一起來到芮昭家中的吳越雲，很自然地打著招唿道。

  “啊，這怪我，吳奶奶。”

  芮昭略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著，一面將二人迎進門道：

  “最、最近一直忙著備戰農心杯，所以一直沒有聯絡過您……”

  “啊，我也就隨口一說而已，你別緊張！”

  吳越雲帶笑入座，只不過跟著一齊坐下的盧文劼，臉上的笑容則有那麼點僵硬。

  自從今天出發時吳越雲說了一句讓他頗為不安的話後，盧文劼心裡就有點打鼓，開車的路上兩次旁敲側擊著想問吳老到底是啥意思。

  老太太則含笑不語，只說到了就知道。

  可對於吳越雲這反應，盧文劼還真沒點辦法。

  像吳越雲這種元老人物，棋協既然請出山了就要給予充分信任與尊重。

  這要半路上打個電話和尚朝天反饋情況，或者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總歸不合適。所以盧文劼也只得按原定計劃進行。

  吳老都說肯定會為女子圍棋的發展好好勸芮昭了，那自己總歸先相信再相信吧？

  盧文劼如是想道。

  果不其然，待主賓落座，吳越雲直接單刀直入：

  “芮昭，聽說……

  “以後你不想下女子比賽了？

  “……誒？”

  被質問到的芮昭臉色顯得有些尷尬，但還是點頭說道：

  “是、是的。

  “只是……還有點沒有下定決心。”

  “為什麼？”吳越雲繼續簡單問道。

  “因為，我聽雷歧九段說……

  “如果我以後不下女子比賽了，對於很多女子賽事的商業價值及主辦方的舉辦積極性都有打擊。

  “我，其實一直都希望能夠有更多的人能夠支援職業圍棋，賽事也能越辦越多……

  “如果，我這邊不再參賽，會弄得很多比賽不繼續辦的話，我肯定會難過的……”

  “這樣啊……”

  吳越雲語氣一點都沒有起伏：

  “可我就不明白了，芮昭。

  “你們年輕人，不是都流行一句話，叫做不要追求苦難嗎？

  “以你的成績來看，在女子圍棋裡應該隨便拿冠軍獎金，幹嘛非要沒苦硬吃、以後只參加無限制比賽呢？”

  聽到這，盧文劼暗暗鬆了口氣。

  本來先前聽得吳越雲意有所指的回答，他還當心會不會搞出什麼麼蛾子。

  可現在看，老太太還是以大局為重，已經開始和芮昭擺困難講道理了，這讓盧文劼一顆懸著的心算是放了下來。

  “追求……苦難？”

  芮昭似乎完全沒有想到吳越雲會這麼問，但稍稍愣了神後，芮昭還是極堅定地說道：

  “不斷去追求、接近棋盤上的真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目標與夢想。

  “追求夢想，這算得上什麼苦難呢？”

  “可，這樣你收入和成就都會大幅度縮水！”

  吳越雲繼續慢慢說道：

  “你現在在女子比賽裡，除了那個冰女王外，其他人想贏你一盤難如登天！

  一年拿個百萬元以上的獎金，大機率不成問題，而且還輕鬆得很！

  “倒是你在無限制的比賽裡，現在連穩定打入本賽都還不能做到，很可能一年折騰下來，除了點圍甲的工資對局費外，什麼都掙不到。

  “就更別提沒有冠軍，你的成績積累也會受到影響。

  “這……還不是自討苦吃嗎？”

  “這當然不算！”

  芮昭搖頭搖得異常果斷，看不出有絲毫糾結猶豫：

  “有些人的目標是掙到錢，有些人的目標是出成績。

  “對他們來說，這或許是自討苦吃的做法。

  “但對於我來說，則完全相反！

  “雖然我最近幾個月愈發意識到，錢確實是非常有用的東西。現在圍棋發展所遇到的很多問題，本質上都是因為商業化不夠、沒有足夠的投資資金造成的。

  “但……對於人來說，錢不都是為了用來實現人生的價值嗎？

    “或許對於其他的一些棋手，圍棋是他們實現價值的一種途徑，那會糾結於此非常正常。

  “但對於我來說，圍棋就是我的人生價值本身！

  “如果因為擔心獎金掙得少了，就去放棄對自己人生價值的追求，那不是捨本逐末嗎？”

  這番話說完，屋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這姑娘，最近真是成熟了不少……

  而且……想得是真通透啊！

  看著少女堅定的樣子，盧文劼不禁暗自感慨。

  是錢服務於人生價值，而不是人生價值只能靠賺錢實現。

  這句話看似簡單，可真正理解透的人只怕並不多。

  如果不是芮昭真要退出女子賽事，會對近來剛有起色的女子比賽商業價值造成難以估量的巨大打擊，盧文劼都想支援這個姑娘的想法。

  眼見芮昭這番話讓吳越雲都沉默了下來，盧文劼果斷接過話頭道：

  “芮昭，這事兒沒那麼嚴重！

  “女子比賽你就當放鬆放鬆，順便下了就是了，幹嘛非要來個非此即彼呢！”

  可芮昭回答得沒有絲毫動搖：

  “盧副主席，圍棋的學習提升最重要的就是勤奮與專注！

  “如果必須要騰出這種時間來‘放鬆’，那要怎麼追上柳九段和雷歧九段呢！”

  ……啥？！

  追上……

  柳世賢和雷歧？！

  聽到這個回答，盧文劼愈發覺得自己眼前這姑娘，未免多少有點離譜了！

  柳雷二人是何許人也？

  一個當今棋壇斷檔第一，一個沒有任何爭議的未來第一！

  哪怕當初的吳老，也只能說是當年世界前二十的水平。結果芮昭，居然打算和這兩位比高下！

  這真不知道這位昭天后是自信到了什麼地步！

  而如果目標定到了這麼個程度，那就確實是必須得分秒必爭、也不奇怪。

  正當盧文劼極為錯愕之時，少女的話還沒說完：

  “吳奶奶，盧副主席，我和您二位實話說了吧：

  “我基本上……已經決定不再參加女子比賽了！只不過有些事情還要和爸媽交下底而已。

  “本來我還有些擔心，萬一我不再參加女子比賽後，真的弄得有女子賽事取消舉辦了該怎麼辦。

  “可今天上午，我和錢爺爺聊起這件事，他直接說，如果不行摯誠集團也可以幫忙接手贊助比賽，還幫我算了下費用，我思路一下子開啟了！

  “一項國內女子賽事，一屆的賽事投資估計也就百萬元上下。哪怕是世界女子大賽，也無非一百八十萬左右的總費用。其實，相較其他很多運動專案，已經挺便宜的了……

  “如果真的有贊助方不贊助了，我個人應該是能夠頂個一屆的！”

  “……啥？

  “個、個人贊助？！”

  這番話聽得盧文劼那叫個目瞪口呆。

  棋手這個職業，本身就是透過圍棋掙錢的，哪裡聽過有人倒過來贊助圍棋比賽的！

  “嗯。”

  芮昭又堅定地點點頭：

  “如果確實影響的比賽比較多，兩項賽事我估計也能贊助，就是這樣可能自己生活費跟旅費會有點吃緊……”

  “別別別……”

  盧文劼越聽越覺得不對，連忙喊停。

  可對於芮昭的這一說法，盧文劼喊停歸先喊，卻知道他實際上沒半點能拒絕的理由，這純屬個人自由。

  錢董贊助得，芮昭就贊助不得？

  沒這個道理啊！

  所以，喊完停後盧文劼直接尷尬在了當場，本來一向主意頗多的他，一時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誒等等……

  我這回不是隻是來勸芮昭別退出女子比賽的嗎？！

  怎麼莫名奇妙搞出這麼個動靜來了？！！！

  現在她都把“要賽事停辦就自己個人贊助”的話放出來了，這話已經聊死了呀！

  正當棋協副主席有些懷疑人生之時，一旁的吳越雲卻突然笑出了聲，頗為感慨地說道：

  “文劼，你也別杵在這了！今天這事兒只靠你怕是收不了場。

  “你拉個視訊通話，把朝天也拉進來吧。

  “我這勸完芮昭了，也該勸勸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