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雷歧微微有些詫異。

  本來尚朝天說了這麼番頗有些感慨的話，他以為老師會說類似於“算了、讓他們個冠軍也無妨吧”之類的話語，哪知道尚朝天直接表態要“趕盡殺絕”！

  這前後……似乎有些不連貫吧？

  見學生似乎對自己的說法有些意外，尚朝天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道：

  “怎麼？覺得我們明明能夠苟贏，但卻要‘斬草除根’，是不是太過心狠手辣？”

  “啊，沒、沒！”

  雷歧忙搖頭道：

  “作為棋手，既然踏上了賽場，那總歸要全力爭勝。

  “只是……單論您剛剛說的話，那確實有些反差。”

  “呵呵，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理解的。”

  棋協主席下意識地將眸子向別處瞥了瞥，這才很是無奈地說道：

  “剛你比賽的時候，我就和文劼聊過了，我們兩個人的意見非常統一：

  “南韓想靠著柳世賢的餘澤苟到自己再出一位天才，未免有些想太多了。

  “哪怕柳世賢最終拿下了世界最強棋士戰冠軍、並且超越了崔明鎬成為了歷史最佳。但在其之後，南韓圍棋的持續衰落甚至消亡，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與其讓他們折騰這個無用功，不如……讓我們最大程度地來保留圍棋今後發展的希望。”

  聽到這，雷歧聞言微微皺眉，略有那麼一些困惑。

  對於老師的前半句話，他是理解的——南韓的新一代人普遍對於圍棋這種“老東西”不感興趣，現在專案全靠壓制華夏所造就的民族自豪感撐著。

  這要是成績一旦下滑，想僅靠著歷史上的輝煌成就想讓這麼個小眾專案苟延殘喘下去，雖然心情可以理解，但實際上的確很難說得上樂觀。

  只不過，後半句話無疑讓小雷九段有些沒跟上。

  雖然他從小就受到老師不少的照顧提點，但眼下說的東西，明顯已經超出了以往他接受教導的範圍：

  “唔……尚老師。

  “您所謂的‘保留圍棋今後發展的希望’，指的是……”

  尚朝天看了一眼已經日漸成熟的學生，輕輕搖了搖頭道：

  “哎！說實話！

  “我們已經做好了今後職業圍棋的主要流行範圍，可能會從東亞三國，萎縮回我們一家的準備。

  “但……

  “哪怕是最有發展動力的我們，其實也有自己頭疼的地方。”

  “瀛韓兩家近來圍棋人口一直在持續萎縮，這個我是清楚的。”

  雷歧沉聲說道：

  “可我們的話……應該還好吧？

  “尤其是最近芮昭她持續出圈，其實吸引了很多圈外人入坑。”

  “芮昭她確實吸引了許多國內粉絲，這個的確不假。”

  對於學生的說法，尚朝天並未否認：

  “但只有一國在玩的專案，總歸是有隨時坍塌的風險在的。

  “現在我們能靠芮昭增加國內基數，但要談及國際間的推廣，說到底要靠官方支援。

  “其實……這些年國家對我們圍棋一直都是非常重視的。

  “無論是兩次國內舉辦的亞運會都將圍棋列入比賽專案，還是各個地方政府支援舉辦相關賽事，都體現了官方的支援力度。

  “甚至……先前一次私下座談有大領導向我明確表態：國家一直是有想法將我們圍棋官方定性為‘國技’來加以對外推廣的。

  “也確實！綜合起源、歷史、文化、內涵、競技性種種，我自認為競技體育專案裡的，的確沒有比圍棋更適合作為我國體育文化軟實力的代表。”

  聽到這，雷歧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華夏作為體育大國，優勢專案不勝列舉。

  像乒乓球、跳水、舉重等等，出征奧運無不被稱為夢之隊。

  但……這些個優勢專案無一例外，都是發源於西方。

  作為有著數千年曆史的堂堂文明古國，卻將發源於西方的專案當做象徵文化軟實力的“國技”去大力推廣，那對於志在實現華夏文明偉大復興的官方來說，自然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所以，如果非要在競技體育專案中選一個“國技”出來的話，圍棋是最佳、也幾乎是惟一的候選。

  不過，說到這時尚朝天話鋒一轉，向學生問道：

  “可雷歧……

  “那你知道，為什麼官方那遲遲沒有將圍棋拔高到這個程度，一直還是隻將圍棋作為一個普通的傳統特色專案推廣嗎？”

  “……誒？”

  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雷歧微微一怔，但稍加思考後，聰明的他還是很快推測出了正確答案：

  “明明是‘國技’，但專案的歷史前幾全部都是南韓人，而且還是斷崖領先……

  “無論是國家還是民眾，都無法接受這麼個結果吧？”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棋協主席點了點頭：

  “對於我們來說，本國棋手在國際比賽中的成績是事關專案地位能否進一步得到提升的重要一環。”

  “而且……我們還不能夠就這麼等圍棋在南韓萎縮之後出來坐享其成。

  “否則，那幫嘴碎的南韓人會天天叫囂‘我們都不玩了你們才能拿第一’，我們一樣抬不起頭！

  “和二十年前相比，現在我們的物質條件水平很難說比南韓差了。

  “這麼個情況下，要是依舊讓南韓圍棋那再出一個超越崔明鎬的歷史最佳，然後如同夏花一般絢爛後迅速消亡、我們連報仇都沒地兒報，這對我們來說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我們沒有辦法看著柳世賢在眼皮子底下成為歷史第一、然後自然退下巔峰。

  “尤其是他們還專門推出了個獎金歷史最高的世界最強棋士戰、試圖為柳世賢最終加冕的情況下！”

  “……尚老師，我明白了。”

  聽到這，雷歧緩緩點頭，主動接過話頭道：

  “明年初的世界最強棋士戰，我會努力阻擊柳世賢奪冠的！

  “包括六月底的通舸杯也是！”

  “啊……你也別有太大壓力。”

  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一番掏心窩子的話可能給到學生太大期待的尚朝天連忙圓了圓道：

  “如果沒奪冠也沒什麼！興許讓柳世賢奪冠，真的給南韓圍棋續住命了也說不定啊！”

  “……我會調整好自己的，您不用擔心。”

  雷歧先應過老師，隨即頗有點感慨地說道：

  “只是……明明都僅僅是為了能夠讓本國的專案得到更好的發展而已，結果我們和南韓卻不得不在各項世界大賽上爭得頭破血流，甚至頗有些一步都退不得的味道……

  “……倒也真是符合我們東亞三國的內捲風格啊！”

  聽到這個曾經在一場風波中聽到過的詞彙，尚朝天先是一怔，接著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略顯低沉地說起了自己的看法：

  “是啊……這是內卷！

  “從專案的整體發展形勢來看，其他國家根本不會對這種僅流行於儒家文化圈的‘單調枯燥遊戲’有什麼額外興趣。

  “除非真的等到我們國家取代現在西方國家的國際地位、完全掌握國際話語權，否則這點很難改觀。

  “而在此之前，面對眼下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圍棋這個整體節奏偏慢的專案該如何發展與自救，一直是擺在所有圍棋人眼前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甚至即便是對圍棋技巧發展極大的AI，也在圍棋的推廣上起到了非常大的反作用——我已經不知道在網上看到過多少次‘AI時代的圍棋就是背譜’這種離譜說法了，可一反駁就會被‘那你們下得過AI嗎’來堵嘴。

  “先前的白吟樺事件……便是這些問題的一次集中體現。

  “原先協會之所以對於林睿昕很多出格行為都保持了極大寬容，就是因為作為出圈網紅，他在成績出眾的同時也的的確確為圍棋圈吸引了很多關注與流量。

  “只不過這些關注和流量對於圍棋專案本身的發展是好是壞……就比較難說。

  “畢竟很多像‘圍棋已死’、‘末代棋聖’之類的說法，便是他的粉絲傳播開來的……”

  “沒事……我們不還有芮昭嘛！”

  聽到老師語氣裡似乎頗有些傷感，雷歧當即出言安慰道：

  “【圍棋小昭】現在各類直播、節目辦得都挺好的！她自己現在也毫無疑問是眼下國內體育圈內最為頂級的明星。

  “像她這種明星棋手，每次取得成績都必然會掀起新的專案熱潮！

  “雖然這回天元賽她比較早就碰到了孫哥，沒有搞出什麼大新聞，但以她的表現，相信很快就會有新的突破！”

  “新的突破……和專案熱潮嗎？”

  尚朝天看了學生兩秒，隨即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啊！我們還有芮昭！

  “而且要這麼說的話……那估計確實很快就有新的突破了呢！”

  “……誒？”

  …

  …

  時間很快來到5月5日，湖畔杯世界女子圍棋團體擂臺賽正式開始的前一天。

  由盧文劼、焦凱帶領的華夏隊，順利抵達南韓仁江國際機場。

  這本來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線下比賽，參賽國自然要組隊前來參賽。

  不過對於這次華夏隊到訪，還是有不少南韓媒體在機場嚴陣以待。

  至於原因嘛……那自然是因為那位“昭天后”。

  去年的湖畔杯，第一階段芮昭並未隨隊，但其可能出戰的第二階段昭天后還是到了現場。

  因為今年有亞運會及預選的關係，今年湖畔杯的所有比賽全部集中到五月份一次性辦完。所以這位在三國之中均極具人氣的圍棋明星是否會直接隨隊前來現場，無疑讓眾多的媒體都非常感興趣，所以紛紛前來機場等候。

  只是……最後的結果卻讓在場的所有媒體先是一片沸騰，隨後又大跌眼鏡！

  之所以一片沸騰，是因為昭天后這回的確直接隨隊出現在了仁江機場！這一下子就讓這回的湖畔杯又多了一個重大的報道關注點！

  而之所以又大跌眼鏡、甚至緊接著一片譁然，則是由於華夏隊的五名隊員中，隨隊前來的僅僅只有當世昭君……

  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