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認輸了。”

  7月6日傍晚五點半，通舸樓內。

  隨著芮昭那清脆的聲音傳出，寂靜的三樓對弈室內，終於些微響起一線工作人員的竊竊私語。

  原則上說，身為工作人員是不應該在此時發出任何聲響的。

  不過對於工作人員們的交頭接耳，方才不動聲色長舒一口氣的柳世賢卻非常能理解。

  看完這麼一場讓人熱血賁張的對局，能夠忍住一句話不說，那才說明其對圍棋恐怕並無什麼熱愛。

  甚至……都別說旁觀者了。

  就連一路被追殺至此的當世第一人自己，此時也不由得在回味剛剛這局棋所留下的餘韻。

  這局棋，芮昭所下出來的氣勢及展現出的攻殺實力，實在是太過驚人！

  棄掉整個右邊白棋來強屠自己的中腹的大龍……這哪怕說是喪心病狂都不為過！

  結果……

  還真差一點點就讓這位當世昭君成功了！

  這盤棋自從黑175手雙方一路推下後，黑棋大龍便已做不出第二隻眼，一切的一切都取決於黑棋是否能夠揪住左邊這塊白棋，殺出一條血路。

  最終……柳少爺他做到了。

  白棋最終沒能打過左下的劫爭，與中腹黑棋的對殺又剛好慢一氣。對弈至第239手，眼見已無力迴天，苦戰五個小時的當世昭君投子認負。

  而在見到對手最終無奈認輸的一剎那，柳世賢幾乎都能夠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大腦在瘋狂地分泌多巴胺，撫慰著自己疲憊的肉體與精神。

  雖然和很多東亞人一樣，柳世賢一向覺得那些喜好極限運動的西方人都是在作死。

  但此時此刻，他卻一下子又無比理解起了那幫極限運動愛好者的原動力。

  這確實……是最最頂級的暢快感受呀！

  當世第一人不由得在心中輕輕感慨，隨即抬眸看向了方才帶給自己這一絕妙體驗的美人九段。

  此時的芮昭儘管沒有什麼沮喪的表現，只是凝眸看向眼前的棋盤，但從這位快棋雅典娜抿緊的雙唇中，柳世賢還是可以明顯讀出對方的不甘。

  沒辦法，如此瘋狂的棄子屠龍到最後卻功虧一簣，任誰都不會好受。

  而且這位華夏名人昭君在最後階段似乎對自己的棋路表現出了驚人的自信，明明每手棋都有一分鐘的思考時間，卻招招秒下！似乎想在氣勢上完全壓倒柳世賢一般！

  可惜的是，如此複雜的對殺，哪能按這麼個下法！

  招招秒下的芮昭，在最後階段出現了兩個在柳世賢看來頗為明顯的失誤，直接葬送了最後的希望。

  如此自信地落子，卻換來了無奈失手的結果，其中失落懊悔，可想而知。

  “謝謝指教！

  “這盤棋我下得非常盡興開心。”

  柳世賢先得體地回過禮來。

  而正當他還在心中醞釀該如何安慰這位給自己帶來莫大愉悅的對手時，那位“快棋雅典娜”已然露出笑容回答道：

  “其實我也是！

  “那個，柳九段！我們抓緊時間覆盤吧！”

  彷彿生怕柳世賢跑掉一般，芮昭趕忙進入了覆盤狀態：

  “我感覺……今天我這盤棋還是太莽撞了點：強屠中央大龍還是多少有些過份。

  “其實第130手時我是有想直接扳住在中央做出模樣的，感覺那時情況並不差！

  “但我總感覺這麼按部就班地下很有可能會進入到柳九段你的步調，可能下著下著就沒機會了，所以想著與其憋屈地被慢慢磨死，不如在棋盤還大的時候拼一把！

  “結果現在看，其實還是太過勉強了！”

  呃……

  剛下完這麼盤棋，都不要調整一下情緒的嗎？

  ……倒也真是她的風格呢？

  柳世賢不禁苦笑，不過他也打算趁機糾正一下芮昭在最後時刻那兩個頗為嚴重的錯誤，當即便應了下來：

  “但……這也很貼合你的風格不是嗎？甚至你完全是有機會的！只不過你最後下得……”

  “柳九段你就別安慰我了！”

  這時芮昭無奈地鼓了下嘴角，直接打斷了柳世賢的話語：

  “只要你下對，我全程並沒有機會，這點我還是算清楚了的。”

  算……

  算清楚了？？？！

  聽到這，柳世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剛剛下完這盤棋的柳世賢可是非常明白，芮昭最後階段可以說招招秒下，就彷彿是包乾制用時下到了最後一般！而且還出現了兩個明顯的失誤！

  結果……

  她說自己算清楚了？？？！

  柳家少爺當即糾正道：

  “可第186手的接，如果你能改成虎的話，其實是有機會的呀！

  “這樣一來你的棋形明顯更有彈性，搞不好就有機會和兩塊黑棋對殺成功……”

  “所以說，柳九段你就別安慰我了！”

  芮昭苦笑著直接搖頭打斷道：

  “這點變化我還是算得清楚的！”

  “……誒？”

  “……這裡虎的話，之後是個劫爭。

  “剛剛實戰裡透過左下的劫已經非常清楚——黑棋這條大龍本身劫實在太多太多，只要變成要透過劫爭贏棋，我就已經沒有希望了。

  “我當時秒下，是希望進入讀秒狀態的你能夠隨手粘住，這樣我再一夾的時候，黑棋只能跳吃白棋四子，而我再渡過。

  “之後的變化比較簡單，總之黑棋大龍是做不出第二隻眼的，這盤棋我也就算偷到了。

  “不過，看來這種小伎倆還是騙不到柳九段你呢……

  “真不愧是公認的當今第一人！”

  聽到這，柳世賢劫後餘生的放鬆微笑瞬間凝固在了臉上，沉默了好幾秒後才又問道：

  “你意思是……

  “你最後各種秒下，是因為你不想讓我有多餘的思考時間？”

  “對呀！”

  芮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今年初的夢裡百合杯上，我就透過這一招從樸閔烈九段手裡撿到一盤的，所以想試著如法炮製一下……可惜沒能成功！”

  一時之間，一向穩如老狗的柳世賢目光中難得透露出了驚疑不定的味道，趕忙繼續問道：

  “那……第200手你為什麼不選擇在左邊跳一手，而在角上連扳？

    “從棋形上看，角上明顯是劫，你這裡扳了後賣掉了左邊先手扳的延氣手段啊！應該是在這裡白棋跳與上方對殺機會更大！”

  “可這不一樣還是劫爭嗎？”

  芮昭仍然以為柳世賢只是在考自己，絲毫不覺有異地擺了起來：

  “的確，這裡透過一路扳的先手，我左邊白棋可以反殺中腹的小塊黑棋。

  “但問題在於，黑棋可以藉助白棋氣緊從一路順勢渡過，接下來白棋提吃，黑棋只需要搶到這手立，左下的白棋就出問題了。

  “這裡左下白棋一眼就知道是個劫活，剛剛也說了，反正都是劫爭，那也就都一樣，只能指望柳九段你找瞎劫。

  “但這……還是太天方夜譚了！”

  聽到這，柳世賢人都已經快呆住了！

  不是……

  她剛剛不是都是各種秒下的嗎？

  這是怎麼那麼迅速而準確地計算出那麼後的變化的？！

  然而……

  芮昭的“反省”還在繼續。

  “其實……這局棋柳九段你已經給我機會了。

  “第167手的時候，可能是因為讀秒的緣故，柳九段你沒注意到有一手頂的手筋。

  “只要這手頂下出來，我當時就已經沒救了。

  “不過還好這一手比較隱蔽，柳九段可能你沒注意到，所以給了我再堅持一下的機會——可惜到最後還是不行……”

  說到這，憨憨小小地嘆了口氣，顯得非常惋惜，但也似乎在心中給自己打了打氣：

  “……還是戴九段說得對！

  “作為最頂尖的棋手，還是要思路靈活，不能一根筋不管不顧地就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決勝負……

  “果然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柳九段你這樣的棋手學習！”

  不過，此時被對方恭維為“學習物件”的柳世賢卻絲毫沒有半點開心的表現。

  他怔怔地看著芮昭剛剛擺在棋盤中央的變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明明他才剛剛贏下這局關注拉滿、也極為精彩的百目屠龍大戰，可眼下他的心境，竟一下子沒了苦戰而勝後的喜悅之情！一時間心境難以名狀！

  “呃……柳九段？”

  眼見柳世賢半天都不搭話，芮昭不禁有些奇怪地問道：

  “是我哪裡說得不對嗎？”

  直到這時，柳世賢才回過神來。反應過來的他無意識地連眨了好幾下眼，這才又重新露出笑容道：

  “沒有……你說得很好！

  “連我對局裡沒有注意到的盲點你都能及時發現，你真的很厲害……”

  “沒、沒有啦！”

  芮昭謙虛地應道：

  “只不過是我平日下這種攻殺的棋比較多，對這類棋形比較敏感，直線計算也輕車熟路而已！”

  不過對於這位當世最頂級攻擊手的謙虛，柳世賢並未多加客套，反而略有些突然地起了另外一個話題：

  “……亞運會……我會等著你來挑戰的！”

  “……誒？”

  剛還在謙虛著的芮昭不禁一愣。柳世賢則淡定地繼續說道：

  “如果不能戰勝你，那這塊金牌……就並不完美了！

  “包括明年初的世界最強棋士戰和最後一場農心杯，也是如此。”

  而聽到這裡，人情世故多少還是有那麼一丟丟進步的華夏名人昭君立刻反應了過來，隨即用力地點下頭道：

  “嗯，我知道了柳九段！

  “接下來的農心杯預選和今年後續的比賽，我都會繼續加油的！”

  “……那我就期待了。”

  雖然……下回這杯美酒會毒到什麼程度還不得而知。

  甚至……搞不好下次見面時自己就會一命嗚唿。

  但眼前的美酒……

  確實讓人情不自禁、欲罷不能啊！

  想到這，柳世賢不由得長嘆口氣。

  儘管方式與傳統意義上頗有些不一樣……

  但此時此刻，柳世賢確實無比深刻地理解了“紅顔禍水”一詞的含義。

  啊，先不管了……苟過一天算一天！

  最起碼，這回的通舸杯我還是可以帶著這醉人的美好體驗，去憧憬一下只有崔明鎬前輩做到過的……

  世賽四連冠了。

  想到這，柳世賢下意識地轉頭朝對弈室裡的另一處棋臺看去，打算看看自己那年輕的對手，是否已經提前結束了比賽。

  然而，令他感到極為意外的是……

  就在這時，對弈室中突然響起一聲低沉的嘶吼！頓時令整個對弈室中的人都霍然一驚。

  對於這聲嘶吼，柳芮二人一時間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一年多前的春之蘭杯半決賽上，他們也曾聽過類似的嘶吼聲。

  只不過，儘管這聲嘶吼中所蘊含的意味與感情與去年春之蘭杯時非常相似，但二人卻還是明顯能夠聽出不同。

  因為，兩者間的音色明顯出自不同之人。

  那時發出這聲嘶吼的，是芮昭的同齡人。

  而這回……

  卻換成了柳世賢的同齡人……

  …

  …

  7月6日，第三屆“通舸杯”世界圍棋公開賽如期決出了兩位決賽人選，決賽對陣為：

  【柳世賢】對……

  【孫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