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她果然先到了啊！

  10月1日下午兩點五十分，中京國際會議場。

  石英鐘的秒針在寂靜中切割時間，柳世賢步入對弈室時，正瞥見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撒入對弈室，為自己在本屆亞運會上最後也是最為美麗的那位對手鍍上一圈淡淡的金邊。

  斯人斯景，美不勝收，令也是連戰十餘天、略有那麼點點疲憊感的當世第一人不免心生贊嘆。

  柳世賢一面走到對弈臺邊入坐，一面同眼前這位亞運會上的頂流明星選手打過招唿道：

  “下午好呀，芮昭九段。

  “這是第一次在決賽相遇呢！”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秋日溪流般清朗，卻在觸及對方灼灼目光時泛起漣漪。

  那位被稱作“快棋雅典娜“的棋士端坐如用羊脂玉琢成的雕塑，但那似有星火躍動的瞳仁，卻盡情表達著這位璧人身為頂級棋手的意志與決心。

  “是的，柳九段！能在決賽遇到你我很榮幸！”

  對面的美人九段先得體地應過招唿，之後很有氣勢地說道：

  “儘管這回沒有遇上雷歧九段有些遺憾，但如果能夠贏下柳九段你拿到這塊金牌的話，想必也是非常值得回憶的一件事！”

  ……嗯？

  這回她那麼想贏嗎？

  對於芮昭如此氣勢滿滿的發言，柳家小少爺稍感驚訝。

  在他印象中，華夏名人昭君雖然每次對局都是盡力而為、全情投入，但在言辭上一向不是那麼鋒芒畢露。

  對這位美人九段來說，勝利固然值得追求，但向棋盤之上真理的不懈追求，這才是身為棋手真正的“道”。

  可這似曾相識的話語，卻讓柳世賢忽然想起去年二月農心杯的某個瞬間。

  兩人間前前後後共六次交手，上次芮昭賽前有過如此積極的發言，都還要追溯到當世昭君還是女子名人的時候。

  那時東江的梧桐還迎著冷風微微顫抖，而此刻中京的銀杏正簌簌搖落碎金。

  也正是那次事後被整個世界棋壇稱為“粉紅奇蹟”的對決，讓他這位在農心杯上頭頂神名的當世第一人嚐到了兩人六次交手中唯一一次、也是其最為在意的一次失利。

  眼下，記憶與現實在棋盤經緯交錯處重疊——此時此刻，恰若彼時彼刻。

  這可真是……

  不怎麼好的兆頭啊！

  柳世賢在心中輕輕感慨一句，全無去年二月時靜候對手攻擂的好整以暇。

  才短短一年半過去，再面對這位快棋臺上的雅典娜，即便是公認的農心之神也很難以上位者自居！

  眼前這杯醉人的毒酒，已經愈發甘醇而緻命！

  卻令當世第一人嵴髓中生出一種久違的興奮戰慄感，讓其心馳神往，魂牽夢縈！

  該來的……總是要來。

  那無論結果如何，總歸盡情享受就好了吧！

  “……嗯，彼此彼此。”

  南韓在位最強棋士微微頷首，似是枕戈待旦，但嘴邊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抹發自內心的陶醉微笑：

  “說實話，我等這場決賽也等了很久了。”

  這話說完，一旁的鬧鐘發出蜂鳴——這是在提醒對弈室中的諸人開棋時間將近，需要準備猜先了。

  柳世賢將雙手貼在溫潤的木質的瀛風棋臺上，某種宿命般的預感伴著這聲長鳴漫上心頭：

  這方寸戰場即將見證的，或許不只是黑白之爭，更是新舊神位的更疊！

  而眼見決賽的對局二人完成了賽前寒暄，今日來到中京國際會議場親自主持大局的小林彌彥輕拍了下手掌，向二人詢問道：

  “好的二位！也差不多到時間了！

  “我們準備進入比賽吧？”

  “我這隨時可以！”

  “辛苦了，小林理事長！”

  小林彌彥見狀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來鄭重宣佈道：

  “本屆中京亞運會圍棋男子個人專案的決賽，即將開始！

  “請對局雙方猜先！”

  …

  …

  “呃……我只想問一句話……”

  與此同時，華夏棋院的一間大演播室內。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在演播室穹頂遊蕩，邊樂樂扯了扯挺括的西服領口，從喉嚨中滾出低沉而納悶的聲音：

    “今天這比賽講解倪珏來也就是了，至於把我們一群人都拉過來嗎？

  “我本來還想陪家裡人好好度度假吶！”

  “倒也正常吧！”

  一旁的蒯良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身前桌上棋盤的紋路，檀木經緯線在頂燈下泛著冷光。

  “你要知道，芮昭和柳世賢的這場比賽熱度都高成什麼樣了！

  “這要不是因為剛剛好是遇上國慶有些重要節目佔了檔期，否則只怕綜合頻道都得並機直播！”

  “並機直播就並機唄！男解說有一個不就行了嘛！”

  見邊樂樂依舊有些不以為然，老好人蔡雙開始耐心地解釋起來：

  “樂樂，話不是這麼說！

  “如果是一般的比賽，大體講講也就是了。但今天這場決賽，關注度極高的同時水平也極高，對局雙方基本上就是當今世上快棋前二了！

  “本來快棋時間就緊，這兩個人水平又高，哪怕是有AI輔助，單靠倪珏一個人也很可能會搞不清他們兩位對局者的意圖，那把我們拉過來當外接大腦不也很正常嘛！”

  “呃……你這麼一說倒是噢！”

  “喂喂樂樂，什麼叫做'倒是噢'！”

  聽到這樂樂總算是搞清楚了狀況。而他這幅後知後覺的樣子則立馬遭到了老龍伯的無情白眼：

  “現在芮昭這位'龍姐'暨'快棋雅典娜'爆發起來，我帶著AI都經常一時只能看出個大概！也虧你還心那麼大！

  “想想吧，南韓高手徐相恆在男團決賽上被當雞殺才幾天吶？忘啦？！”

  “呃別別別！別提那盤棋！

  “一提我現在都有些肝顫兒！好歹讓我安生過完這個國慶吧！”

  邊樂樂連忙擺手，似乎一點都不想回憶起昭天后把和自己同級別高手當雞殺的那盤比賽。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便是如此。

  只是一旁的蔡雙頗有點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其實在10月6號就有第七輪圍甲聯賽。

  而屆時邊大盟主的舸州隊將要客場挑戰的，就是昭天后所在的鄱湖隊……

  不過正當蔡雙還在糾結之時，今天的女主持宋矜的聲音勐地傳來：

  “好了，各位！

  “直播差不多要開始了哦！準備好了嗎？”

  “啊！準備好了！”

  儘管剛剛還在嘀咕，可一有當棋手代表的機會，邊大盟主總是第一個出頭。

  “好的！

  “王大哥，我們隨時可以開始了！”

  在和導播打過招唿後，今天盛裝打扮的宋矜與倪珏二人凝神而立，待正式進入直播後開始了今天的比賽解說：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國慶節好！

  “歡迎大家準時收看我們今天的亞運會直播，我是主持人女子二段棋手宋矜。”

  “大家好，我是倪珏！”

  “相信大家也清楚，今天我們將要帶來的比賽是我們中京亞運會圍棋男子個人專案的決賽，由我國的芮昭九段對陣南韓等級分排名第一的柳世賢九段！

  “啊，另外給第一次觀看我們比賽的觀眾也再說明一下，儘管是男子個人專案，但我們的芮昭九段實際是女子棋手，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還請大家不要弄錯！

  “而今天為了能夠詳細透徹地為大家講解好這場巔峰之戰，除了我和倪九段外，我們另外還邀請了四位國手，組成我們的嘉賓解說團，為大家帶來最為詳盡的實時分析！

  “他們分別是：皇伯南九段！邊樂樂九段！蒯良九段！還有蔡雙九段！

  “大家歡迎！”

  “哈嘍哈嘍！大家好呀！”

  四個人中又是邊交際花帶頭招唿，顯得分外熱情，全然沒有意識到五天之後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在完成嘉賓介紹後，宋矜也不多再多說他話，緊接著進入到棋局當中：

  “好的，現在現場已經開棋！

  “猜先結果最後由芮昭執黑，柳世賢執白。

  “雙方以錯小目對二連星開局，之後芮昭右上小飛守角，柳世賢右下掛了後拆二定型，黑棋再在左上點三三。

  “左上白棋選擇了側重外勢的下法，芮昭多爬一手後左下掛角，白棋選擇一間低夾與左上外勢配合。

  “黑棋跳出堂堂正正，而白棋則乘勢飛起。而芮昭在又壓一手後率先發力！

  “第25手黑棋於左側肩沖、對白棋剛剛一間夾的這顆子發起勐攻！

  “在相對和緩的初期佈局後，喜好亂戰進攻的芮昭，開始向當世第一人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