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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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對他指手畫腳:“你的基本功那麼好,拖剎技術爐火純青……”
他抬頭掃了她一眼,她停頓了下,木著臉說:“不是嘲諷,看什麼看?”
江在野這才重新低下頭,孔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馬克筆旁邊指指點點:“這裡再晚點入彎也沒事的,直線速度拉滿,反正你控得住彎線,一樣能按照原計劃出彎——喏,要追求進步啊!”
沒說話,江在野就看著少女柔軟蔥白的指尖在賽道鳥瞰圖戳來戳去。
孔綏講夠了縮回手,正準備等江在野拒絕她後,再問他是不是被人指點江山的感覺煩死了,企圖讓他感同身受……
然而萬萬沒想到,在考慮了五分鐘後,男人居然真的把原本標記的剎車點劃掉,後移了大概八米左右。
孔綏舉著自己的手指,驚呆了:“什麼?”
江在野又懶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子:“驚訝什麼?縉雲山那會兒我也不是沒聽你的意見……我跟你個大強種不一樣。”
孔綏:“……”
孔綏:“換個角度,有沒有可能是我那麼瞭解你,比你本人更瞭解你,你卻不怎麼瞭解我?”
話語一落,就成功收到了兩束死亡射線。
在孔綏低著頭開始玩手指時,江在野屈指敲了敲下一組。
“T6–T9 有個特別的稱唿叫「天府長弧」,是天府國際賽道比較特色突出的核心速度環,超長恆定半徑右彎,彎中時間異常長,前後輪溫度會同時上升,你上次在這個地方最長測掛時間是……”
江在野拖過電腦看了眼。
“6秒。”
這六秒側掛,極其考驗核心力量也考驗腕部力量甚至是頸部力量,只有身體能夠穩定維持,油門開度才能夠細膩控制在需要的角度——
彎中控油,這幾乎是摩托車賽道里最基本的技術要求。
任何一次微調都會放大成後半圈的失誤。
“這一段是全場最長的連續彎道組合,彎中時間異常長,你的前後輪溫度會因為持續的側向壓力而同時上升——因此這裡的邏輯只有一個,就是油門開度必須‘有計劃、有規劃‘。”
“喔。”
“恕我直言,你聽上去不是那麼服氣。”
“彎中補油不全是不好的,在我能夠確認不片出去的情況下——”
“如何確認?”江在野平和的問,“你都已經片出去了。”
“那是體力不支。”
孔綏說,小姑娘倔強地抬起頭,眼神裡寫滿了不服。
“江在野,講道理,過去我那樣開心是邏輯不對,但是也不總是在摔車,狗膽包天就是我的個人風格,彎中都不讓按照當時的情況給油,一切按照資料來——”
她認為這種“恆定”是死板的,在她看來,哪怕是在賽道上,也可以大膽的進行更多的嘗試……
哪怕跑不出成績,也可以不留下遺憾。
她固執的說完,江在野退讓一步:“你的嘗試,但不能是比賽中。”
孔綏:“比賽中有必要的話也能。”
江在野:“不準。”
孔綏:“到時候你自己也在忙,管得著麼你?”
江在野:“……”
江在野嘆了口氣,孔綏抱著胳膊,冷眼看著他,心想你這次還有什麼招讓我閉嘴的時候,她看見男人舒展開雙腿,受搭在了自己的褲腰帶上……
孔綏此時還在茫然的心想,這是幹嘛,氣到脫光自己嗎?
她正滿腦子跑火車,這時候就看到男人衝她招招手,彷彿有什麼好東西要跟她分享。
上一秒冷硬的語氣甚至沒有多大變化,江在野對她說:“來,抬槓的嘴要封不住就忙點別的。”
“……”
孔綏隨手操起了手中的筆砸向他。
……
外面,小型賽道上,黎耀等人原本在練車,只是好像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蓋不住辦公室裡二人跌宕起伏的爭吵。
聲音時高時低,大多數情況下只能聽見在孔綏一頓惡鳥咆哮與尖叫後,男人壓低了聲音聽不清說什麼內容的回答。
偶爾被她氣急了也肅著聲音直唿她大名。
“真有勁兒。”黎耀豎起大拇指,誇獎,“下午練了兩個多小時器械,這會兒還能吵架,年輕人體力真是好。”
“是嗎,我學會了一點別的。”維修師胖子說,“比如找物件就別他孃的找同行,平時多好都沒用,說起正事就誰也不服誰。”
黎耀笑嘻嘻的,這時候聽見好遠的辦公室裡,孔綏又在罵江在野“平庸的資料型車手惱羞成怒”,幾秒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姑娘尖叫了聲,然後一切的爭吵再次歸於短暫平靜。
……
辦公室內,頭頂的燈光拉扯著室內的人影晃動,江在野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孔綏趴在賽道鳥瞰圖上,手掌心蹭過還沒幹透的馬克筆印記,弄得一片黑漆漆的髒汙。
男人的視線依然放在那張平鋪著的賽道圖上,他的神情冷淡而專注,修長的手指點在 T6–T9 的弧線上,輕敲兩下。
眼底波瀾不驚,彷彿這會兒他確實是在認真考慮,關於這個特殊彎型應該如何綜合孔綏的激進本能騎法,和賽道本身要求的“穩定”不衝突。
思考偶爾被中斷。
“你下午說的‘會幫我‘就是這種敷衍的法子,我們現在估計連晚飯都還沒吃上。”
男人突然開口,一邊說著一邊垂眸看了近在咫尺的人一眼,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手掌覆在她的腦後,微微施力壓向自己。
“一個賽道的特色成型是前面無數個人總結出來的技術經驗,初生牛犢不怕虎偶爾創造奇蹟,但是這種創造奇蹟也講基本邏輯……”
江在野說,“你的嘗試可以留給賽道測試練習的時候,找到你想要的激進節奏,然後把它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水平,帶到比賽裡。”
孔綏發不出一句反駁,只能發出一聲悶哼,耳朵裡聽他說話,也就聽的了前半句,剩下的都是“嗡嗡嗡”“嗡嗡嗡”……
頭頂上義正辭嚴的讓步,讓她發出“唔”地含煳不清的聲音,她瞥了江在野一眼——
這個分心讓她手掌心又把賽道鳥攬圖的一處墨痕含煳。
男人“嘶”了聲,蹙眉,伸手抽走紙張的同時仔細檢查了下上面一團又一團的墨漬,而後後撤一些,放開了她。
沒有將她放開太遠。
抬手颳了刮她泛紅的唇角:“總歸訣竅是多練。”
孔綏勐勐吸入幾口新鮮空氣,無視了他話語的一語雙關:“我還上課呢。”
“請假。”
江在野說,“你專業課那點東西我還教得動……謝謝那是擁有唯一正確答案的學科,不然我早晚能讓你氣死。”
孔綏“哦”了聲。
江在野又頑劣一般拽了拽她的頭髮。
孔綏爬進男人的懷裡,坐下,蜷縮著打了個呵欠,在一番激烈爭吵後臉上透出一絲絲後置的疲憊。
“行了,我讓你說完,你換個法子堵我嘴。”
“任何一次微調,無論是你現在因為不舒服產生的退縮,還是在彎中因為膽怯松的那一點點油門,都會被放大成後半圈的失誤,所以我反對你彎心的暴力催油。”
江在野抱穩懷中的人,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這不僅是彎道,對於你來說,還是一段持續 6 秒的判斷題,你在這裡貪那一點點出彎,體力跟不上的話,我怕你再次像那天那樣片出去。”
能心平氣和的講完一段他的擔憂,真讓人感動。
當然也不是懷裡的人真的就老實了。
孔綏趴在江在野的懷中,唿吸變得有點兒擠,男人並沒有表現出多少失控,反而不急不慢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牛仔褲,潮乎乎的一片。
他笑了笑——
在第一次產生教導她的念頭時,他大概死了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遇見個叉著腰跟他吵怎麼跑賽道,一口一個罵他“平庸”“刻板”“無趣”的“好徒弟”——
而他並不能總把她拖過來揍一頓,揍到服氣。
不僅得耐著性子,還要用這種五花八門的手段,變著法兒的向她灌輸賽道邏輯。
可謂是窮盡手段。
“現在的這種感覺,就是中段的‘唿吸剝奪區’。”他修長的手指在她的側頸處輕輕彈了一下,那裡是她昨天剛訓練過的頸部肌肉,“T6 到 T9 沒有太多複雜技巧,也沒有視覺刺激,它只會慢慢消耗集中力和體力……你覺得枯燥,刻板,資料化,但這正是你在賽道上每一秒都要面對的真實狀態。”
稍微直起腰,讓她整個人踏踏實實坐在自己懷中。
“……別亂動,上來——我教過你,在這裡要維持極其穩定的入彎一致性,如果你維持穩定失敗,在後面的最長直道上,你就不要想超車,因為你沒有機會去抓住任何超車的機會。”
孔綏的手指死死抓著男人的衛衣帽繩,她聽他心平氣和的吱吱歪歪,想要反駁卻分不開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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