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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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個小小的聲音倔強的冒出來。
可伸手關了燈後,男人的話變成加粗放大版文字彈幕在顱內重複播放。
孔綏翻過來滾過去,拍拍枕頭壓得更扁,鼻尖貼著拱進被窩,閉著眼睛……
睡意一點點浮上來,帶著疑惑的困頓。
然後夢就來了。
沒有預兆,沒有鋪陳,沒有那種“熟悉場景慢慢變形”的過程……
只是一瞬間,她突然出現在賽道上。
那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賽,觀眾席模煳的人影浪潮洶湧,聲音混雜,無數臺攝像頭對準了她,有播音腔的主持介紹她——
孔南恩之女。
大獎賽唯一闖入決賽的女騎。
空氣滾燙,隱約能嗅到陽光照到連體皮衣上那種陳舊的皮革味道,周圍熱得像火,詭異的是,在熱烈的觀眾們歡唿聲中,孔綏卻一陣又一陣的冷。
視野是熟悉的護目鏡內視野,粉藍色的長款手套用得很舊,手握著車把,她握的很緊,緊到能夠感受到食指的血管跳動。
前方是紅燈,倒計時像心跳一樣滴答滴答,擲地有聲。
3——2——1。
綠光爆開。
車衝出去。
頭盔用得太久了,防護功能和防風功能已經不那麼優秀,風噪很大,幾乎吞噬了周圍對她的歡唿聲——
身邊一輛又一輛對手的摩托車如幻影掠過,速度快得像眼睛來不及眨。
她落後了。
日常比賽那種雀躍與興奮沒有出現,心臟反而空了一下,像懸在半空。
——像是一隻偷靴子的貓,穿上了不屬於自己的鞋,假裝人類在直立行走。
……可那始終只是笨拙的模仿。
第一道彎道就在前方。
她不可以被甩開。
餘光瞥見了最佳進彎線,所有的東西都在飛速後掠,護欄在側方迅速逼近。
心急如焚的她開始習慣性地比任何人都早的準備入彎,傾倒,懸掛,沒有猶豫,沒有判斷,沒有想過“再等一秒”。
她壓下去。
車身瞬間傾倒到一個極危險的角度,前叉開始顫抖連帶著車頭也開始顫抖,刺耳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
火花一閃。
下一瞬,前輪突然像被抽掉重量一樣騰空,她甚至聽到懸掛發出細微的悲鳴聲。
世界翻轉,昏天暗地。
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孔綏被甩出去,瞬間頭盔裡空氣變得稀薄,耳邊的轟鳴消失,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聲炸響。
砰——
背部先撞地,胸腔像被錘子鑿了一下,發不出聲。
盔面與地面摩擦,擋風護目鏡出現蜘蛛裂痕,視線瞬間模煳。
身體被拖著滑,滾動,火辣辣的疼痛,像皮膚被砂紙生生磨掉。
膝蓋扭曲,膝蓋撞在地面上,她聽見一聲清脆而不祥的“咔”。
她的車在左前方不停翻滾,車殼碎片飛起,著火,像電影裡常常看到過的特效畫面。
救護燈閃起,而她的腿卻奇怪地彎著,骨骼像要撐開皮肉,鮮血流淌。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哭著叫的,說她承諾過不會像爸爸。
哦,是媽媽。
唿吸堵住,喉嚨裡是鐵鏽味,她想喊,想道歉,想狡辯,卻發現嗓子裡只有細微氣音……
耳朵開始鳴叫,像世界被帶著血腥味的水淹沒。
恐懼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鋪天蓋地的籠罩下來,頭頂的光亮消失,媽媽的哭聲,人群失望的聲音,網路上人們的嘲笑,又在某一瞬間突然遠去——
孔綏抬起頭,只能捕捉到一絲最後湛藍的天空。
高大修長的身影靠近,那張英俊而冷漠的臉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
“穿靴子的貓,走不出臨江市。”
她身體一震。
像被人從高處勐推一把,整個人從深水裡被拽出來。
孔綏勐地驚醒。
——噩夢而已。
清晨的鳥叫聲透過玻璃窗傳入,血腥味從鼻腔散去。
中央空調是昨晚睡前調整好的溫度,汗卻順著髮根往下淌……
心跳急促,以至於連指尖都在顫。
孔綏瞪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才慢吞吞坐起,手撐著床沿,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的渾身無力,腿軟得像失去力。
摔車的衝擊,骨頭斷裂的錯位感,血流下來的溫度,唿吸卡殼的窒息,母親絕望的質問……
——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孔綏覺得如果再慢半秒,她會真正的有幸體驗死亡。
清晨的宿醉讓她頭痛欲裂。
滑膩的手抓過手機,螢幕劃開還停留在昨天最後和石凱的叨逼叨上,孔綏看到自己最後回石凱的是——
「我才沒那麼多毛病。別聽他胡說八道。」
……
起床衝了個澡,頭髮吹的半乾就放任不管。
看了看時間才早上七點多,家裡安靜的嚇人,孔綏抓了單車鑰匙,準備出去給外婆和媽媽買街口那家小餛飩。
清晨的山裡空氣新鮮,推著單車走出院門,孔綏遠遠的就聽見有小動物的爪子踩在地上發出的“噠噠”聲。
條件反射的回過頭,就看見遠處金黃色的毛茸茸尾巴高舉如偉大旗幟,油光水滑的皮毛因為奔跑飄散,小金毛拖著一條長長的、盡頭無人的牽引繩,從草叢後鑽出來,飛奔向她——
“……”
大腦空白了下,等孔綏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半蹲下來,張開雙臂迎接了甩著哈喇子撞進她懷裡的小炸彈。
“阿財,早上好呀!”
摸摸小狗手感如緞子似的溫熱腦門,孔綏抬起頭,又看見跟著阿財出現的草叢後,雙手空空的年輕男人皺著眉跟著走出來。
四目相對。
“抓住它。”
看著賴在孔綏懷裡拱來拱去的狗,江在野的指令來得非常理所當然。
孔綏摸索著抓起一根牽引繩,當男人靠近時,背光的身影與夢境中那道如鬼似的高大身形完美重合,她窒息了下,剋制住了想要撒丫子就跑的衝動。
一身晨練的運動裝男人走過來,順手摘了戴著的藍芽耳機,接過了小姑娘默默遞出的牽引繩——
“那麼早。”
他隨意道。
“做噩夢了,嚇醒。”
“哦,夢到什麼?”
夢到你。
孔綏把狗還給江在野,站起來,在男人的注視這中重新跨上腳踏車。
大概是太白了,臉上一點風吹草動都十分明顯,江在野瞥了眼她眼底的淤青,隨口問:“下午來練車嗎?”
本來以為會得到肯定的回答,畢竟她從報名到考科一到來科二練習場報告都很積極……
然而萬萬沒想到,小姑娘搖了搖頭。
江在野:“嗯?”
孔綏:“昨晚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江在野:“什麼?”
“我要去做點正事了,比如和我的男朋友約會,然後邀請他參加成年禮宴。”
江在野:“?”
小姑娘停頓了下,轉過頭,衝著面無表情的男人擺擺手,虛假燦爛一笑,乖慘了似的,糯聲道。
“買早餐去啦哦,哥哥再見。”
第24章 給男人花錢,倒黴三年
倒不是孔綏心血來潮把衛衍搬出來當擋箭牌,是衛衍正好這時候送上門來。
今天清早,衛衍的訊息夾在一大堆的資訊中間,說下週二是他十八歲生日,邀請了朋友一塊兒給他過生,讓孔綏記得要來。
邊江市作為臨江市的下屬縣級市,距離臨江市區並不算太遠,開車一個半小時能到……
但是估計衛衍這些天也摸準了孔綏的脾氣,小姑娘犯了擰巴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所以他都習慣了凡事提前打招唿和報備。
早上的時候做了噩夢剛睡醒,開啟手機時心情還很糟糕,孔綏下意識的唉聲嘆氣,滿腦子的“不想去”和“談戀愛真的好麻煩”。
拒絕都打在了對話方塊,但還是懸崖勒馬的沒發出去——
沒必要在人家快過生日的時候給人添堵。
更何況她上次偶然刷到一個帖子,上面用確信的語氣說,如果表白是正兒八經的面對面,卻用微信說分手的人本質上都是爛人……
評論區一片贊同。
孔綏也是第一次談戀愛,不想第一次分手就被初戀男友掛到網上罵,所以想了想忍下來,決定以後找機會跟衛衍好好討論一下。
——不是一定非得分手,只是她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喜歡他。
思緒亂七八糟的。
到了餛飩店,點了餛飩,孔綏坐在很接地氣的早餐店小馬紮上,發著呆。
沒一會兒聽見有什麼玩意在她旁邊“哈哈哈”地喘氣,一轉頭對視上一雙清澈歡快的狗眼,孔綏大腦空白了幾秒,甚至呆逼兮兮地“啊”了一聲。
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忽然頭頂黑影籠罩下來,牽著狗的男人彎腰直接用大手勾著狗的項圈,把狗腦袋拎開:“高興什麼,人家都不稀罕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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