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8頁
德國人在他身邊抱著平板一邊記錄著什麼,時不時抬起頭跟他講一大串的德語……
江在野回應得少,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偏過頭,薄唇微啟用簡單的一兩個單詞作為回答。
剩下的大多數情況下他只是一動不動,垂視下面賽道上發生的一切,目光平靜如幽潭。
……
孔綏跑完第一圈,轉頭看了眼下雨後為了讓觀眾看得更清楚才開啟的賽道上方的大螢幕——
在她的代表車號“NO.77”旁邊,顯示的當前排位為:P11。
雨勢變得更大了些,賽道上又出現了一些積水,她剩下的時間並不算太多了,滿打滿算,最多再跑兩圈。
她以前沒有參加過比賽,也沒想過要應對比賽中出現的千變萬化的特殊情況,所以對於溼地模式,她只是看過一些比賽的影片,卻沒有太深的鑽研過……
所以相比起其他的選手,剛才她花了更多的時間去熟悉溼地賽道是什麼手感。
——但她並不是什麼漫畫裡才會出現的超級天才。
短短十分鐘,當然不可以與其他車手可能專挑雨天進行專攻練習得來的經驗厚重。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條,除了“拼了”好像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所以當第二圈開始,哪怕她知道第五個彎的內彎處有積水,卻也只能視而不見——
車輪卷著水珠飛濺,直直壓上了積水,車體漂了一瞬,她下意識補了油,後輪再一次發出那種不祥的打滑聲!
整輛車甩出半個角度,幾乎偏移賽道!
觀眾席一片驚唿,這聲音大到就連頭盔裡的孔綏都能聽到,還有藍芽耳麥裡,林哥在跟她喊:“慢!慢!慢!別切!”
孔綏死死咬牙,根本來不及顧自己還在把身體壓下去,努力穩住——
盔內的唿吸變得急促,空氣薄得像被吸乾。
她看不見觀眾臺的人,也無暇顧及維修區俱樂部的同僚們急得上竄下跳跟她打了什麼手勢……
握著油門的手被震得發麻,溼地模式下,高轉的發動機也被她拉扯的發出尖銳的吹哨音。
——而這些都不如她心臟“砰砰”地強力在胸腔跳動,那聲音震耳欲聾。
體感油門反應遲了一點,她輕輕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嘖”音,大腦已經被孤注一擲因此狂飆的腎上腺素佔據一切,手腕再次加力,她聽見風噪卷著雨水的唿嘯聲在耳邊炸開。
這一秒,她甚至感到詭異的興奮——
就好像在征服什麼,馴服什麼,她在試圖駕馭突如其來的混亂。
這一圈她知道自己肯定比上一圈快上很多,在奔赴去贏的路上她總是能夠徹底放開手腳,前一段路面相對較幹,她再次自信的提早壓彎,動作極穩!
車體下沉的弧線與車輪濺起的水花形成的畫面堪稱藝術,雨中暴力兇悍的女車手幾乎與她的車人車合一,漂亮得要命——
觀賽臺上,觀眾的情緒再一次被點燃,有人開始吶喊“77號”,就像在擁護通往冠軍路上的無冕之王。
而在歡唿中,高處的德國人停止了在平板上的寫寫畫畫。
「這個彎並不是她以為的那麼乾燥,她進得太早,輪胎被迫壓在半溼半乾的地面上,前叉震動,角度不對。」
江在野沒說話,幾乎是耳邊一長串的德語落地的同一時間,R3前輪在一片幾乎不可見的薄薄溼地積水裡出現出現輕微打滑。
這一次基本看臺上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個端倪。
但除了看臺最高處的人看得清楚,騎在車上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孔綏幾乎是靠本能拉回方向,身體被慣性拖出弧線,來不及恐懼,透過護目鏡面上向後飛快掠過飛起的水珠,她只看到儀表上的數字還在往上跳。
她沒減速。
還有三個彎就到終點,只要完成這一次的圈她有信心在Q2階段至少拿到中間左右的發車位——
勝利在望,她咬咬牙又一次提前傾倒,輪胎切進積水區,車頭一晃,前輪再一次以不祥的幅度了那麼一下!
這一次不容她翻身壓車調整重心,乾淨利落的,車輪在失去路線後壓上了邊道白色的油漆線,直接徹底失控,橫著飛了出去!
那一刻極短。
好像綿綿細雨的雨幕被剎車聲和摩擦聲硬生生的撕開,剎車片發出刺耳猙獰的聲響,鐵片碰撞,尖銳又沉悶。
R3打橫撞進一堆輪胎防護牆。
整個賽場內上一秒還在沸騰的氣氛懸停數秒,隨後,一道低沉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廣播宣告:“77號滑出賽道,未完成計時圈。”
……
賽場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那一處彎。
醫護人員和「空」俱樂部的人顧不得冒雨,在看臺下,像很小很小的螞蟻衝向那輛橫著片進輪胎牆的R3——
車上的人她趴在地上,手甚至還鬆鬆的搭著車把。
孔綏什麼都看不清楚,頭盔護目鏡是一大片刮地的劃痕,頭盔原本光亮的漆水版畫也被地面和輪胎颳得亂七八糟……
盔內的空氣好像在摔飛的一時間被抽空了,只剩下可憐的一點點,她只能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拼命大力喘息——
心臟跳的難受,腎上腺素的燃燒還未熄滅。
至少證明她還活著。
孔綏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甚至覺得只是頃刻間,無數的人圍了上來。
有很多很多熟悉的聲音在叫她的名字,在醫護人員緊張的問她是否清醒時,盔內的小姑娘睜開眼,然後沒有讓任何人攙扶,撐著地面站起來。
雨順著她的連體皮衣滑進手套,又順著手腕弄溼了指尖。
有一點點涼。
回到休息區前,孔綏抬起頭看了眼大螢幕,看著她的計時時間清零,成績定格在P11這個位次上。
……
通往休息區的路比想象中短一點。
孔綏摘下腦袋上的賽盔看了看,鏡片花的不能要了,整個頭盔是不是也有內部的變形或者裂開還要送去檢測才知道。
渾身上下都像是要被拆開似的痛,就像是每一個零件都移了位,但又足夠能夠支撐她歪七扭八的自己走回休息室。
「空」俱樂部的人還有從觀眾臺飛奔下來的江珍珠最短時間內簇擁著她。
江珍珠說姐姐你他爹的帥飛了摔了一點不影響你的英俊;
狗姐替她打著傘,自己的衣服溼了一大片看都不知道,低著頭問她有沒有哪裡痛;
原海像小尾巴似的跟著,問她頭暈不暈,有沒有想吐;
石凱都沒有多看他還埋在輪胎堆裡的車一眼,而是告訴孔綏她的連體皮衣這次是真直接幹開線脫皮了……
周圍的聲音很嘈雜,孔綏用小小的聲音耐心的回答他們,不痛,不暈,沒事,別擔心,對不起沒有發揮的很好——
眾人面面相覷,珍珠“嗨呀”一聲,伸手勾過她的脖子。
回到休息室推開玻璃門,孔綏就感覺到周圍的人變得安靜了點,像是他們剛才推開的不是門而是火葬場的焚化爐……
一抬頭便看見坐在最中間沙發上的男人。
在他身後站著的是滿臉嚴肅的白人,就是那個傳說中江在野本人畫重金請回來的技師。
技師一臉嚴肅的低頭在搗鼓手中的平板,在下方,男人交疊著一雙長腿,坐姿懶散放鬆。
唇邊叼著一根剛點燃的菸草,吞雲吐霧間,奶白色的煙霧模煳了那張冷峻的面容……孔綏只是對視上那雙沉靜的森黑深眸,冷靜到近乎苛刻,眼底那一點光淡得幾乎都不太可見。
捏了捏手中被摔得亂七八糟的頭盔,孔綏走到他的面前。
江在野看著肩膀上還沾著泥水的小姑娘面無表情的一步步走來,坐起來了些,做足了準備,聲音低磁懶散問她:“我說什麼來著,還要不要和我強——”
話語未落,不經意的抬起眼。
正好捕捉到大顆得像是不要命的眼淚從那雙圓眼中洶湧滾出。
沒說完的話全部堵在了嗓子眼,男人臉上定格在了一個嚴厲不足、嘲意少許的古怪表情上,他沉默下來,看著面前的小姑娘把那個摔得稀巴爛的頭盔輕輕地放在茶几上。
“……才買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擦了等於白擦還把臉蹭的通紅。
“就摔壞了。”
休息室外是人山人海且靜默望來的注視。
“……”
江在野失語半晌,隨即閉了閉眼,長長嘆了口氣。
——算了。
女人的眼淚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女人的眼淚勝利」——極其帶感,好用,愛用,天天用[好的]
第36章 你還想不擇手段的得到我嗎
其實孔綏沒想在江在野面前哭的,畢竟前面叉著腰跟他吵架吵得意氣風發,現在搞得好像她浪子回頭金不換一樣。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回到休息室,往面無表情的男人面前一站,低頭看著自己手中好不容易才買來沒用幾天就壞掉的頭盔,她心肝脾肺腎都開始顫抖著疼,然後就忍不住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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