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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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凜鬆開她,眼裡似乎有淚光,但她又是在笑。
她站在夕陽餘暉裡,好像要融化了一樣。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發現了,如果我追問一下,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結局。
“所以,我做心理醫生,也不單單是為了實現什麼人生價值與追求,這是我的一個困擾了我十多年的心結。”
“我至今不知道她因為什麼選擇去死,而且當時國內大眾對心理健康的認知還是太匱乏了,以致於一個痛苦到去死的人都只能被簡單地歸結為‘想不開’‘心理太脆弱’,所以我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我之前出門總是帶著名片,我希望我見到的任何一個有自毀傾向的人求救都被看懂,然後可以因為我的一點作為,讓他們停下自我毀滅的腳步。”
她難得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梁經繁將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眼睛,“這件事我來處理。”
“可你父親之前很直白地告訴我說,梁太太和心理醫生這兩個身份,我只能選擇一個。”她把頭埋在他的頸間,聲音悶悶的。
“哦?那你是怎麼選的?”
“我不選!我都要!”她摟住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任性耍賴的姿態。
梁經繁胸腔振動,發出愉悅的低笑,攬住她腰肢的手臂又緊了緊,“好好好,都要都要。”
她在他頸間蹭了蹭,小聲說:“哼,我就是這樣一個貪心的女人。”
他親了親她的唇角,“我喜歡你的貪心,非常喜歡。”
第二天,天氣晴好,梁經繁又一大早就出門了。
最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懷裡醒來了。
吃過早飯,白聽霓帶著嘉榮在水榭邊看錦鯉。
小傢伙白白胖胖的小手抓起一把深紅色的魚食,嘩啦一下全部撒了進去。
後來覺得撒得不爽,直接把整罐都丟了下去。
“嘉榮!”
白聽霓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扶額,撈起魚食罐對瘋搶的錦鯉嘆氣道:“吃吧吃吧,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了。”
然後,她聽到一聲極輕的笑聲。
轉身一看,白琅彩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
質地優良的黑色休閒套裝,襯得身姿挺拔利落。
“白先生?今天沒有演出嗎?”
“下午有一場,你來嗎?”
“帶孩子呢。”白聽霓搖了搖頭說:“而且我對戲曲其實不是很感興趣。”
白琅彩理解地點點頭。
“那電影呢?最近有一齣戲曲翻拍的電影重新上映,服化道都做得很不錯,我擔任了戲曲指導,還有一段戲份。”
“講了什麼?”
“在動盪的年代,被迫分離的一對戀人。”
“那你在裡面演的是哪個角色?”
“愛而不得,最後在大雨中死去。”
“嗯……聽起來是一個很悲情的角色。”
“我倒不這麼想,我認為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結局。”
白聽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認為死亡不該被歌頌。”
“為什麼呢?”
她搖了搖頭,沒再繼續回答。
戲班負責人匆匆跑過來,對白琅彩說:“突然接到通知,演出提前結束,酬勞結清,我們可以收拾收拾離開了。”
“不是定了一週嗎?”白琅彩挑眉。
“說是老太太改了注意,接下來幾天準備聽蘇州評彈,所以我們可以提前走了。”
演出費正常結算,團隊其他人都很高興的,只有白琅彩表情不是很好。
“怎麼?不幹活還拿錢還不高興?”
他的目光落在正耐心糾正孩子撒魚食動作的白聽霓身上,瞭然地笑了笑。
“評彈啊,老太太怕不一定聽得慣呢。”語氣輕飄,像自言自語。
“哎喲,”負責人拉著他快步離開,“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梁經繁去公司處理了一下因為出差積壓的緊急事務,半下午的時候就回來了。
他沒有先去見妻子和孩子,而是徑直去找了他的父親。
梁承舟站在窗戶下,手持一把銀光閃閃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貴的羅漢松。
旁逸斜出的細小枝葉被他利落裁去。
聽到開門聲也並未回頭。
“父親。”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剪刀,轉身。
拿起一旁乾淨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
“什麼事?”
“關於聽霓工作的事,我想再和您再談談。”
梁承舟聽了他的要求,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我就知道,從你執意娶她進門開始,麻煩就會接踵而至。”
“只是讓她原本的工作崗位上而已,我認為這並不算什麼很過分的要求。”
“不過分?”梁承舟冷笑一聲,向前踱了一步,“之前那個對她產生感情的女病人,被家屬鬧得滿城風雨,最後還不是梁家給壓下來的。你覺得她繼續工作這種不可控的風險會有多少?”
梁經繁說:“如果出事,我來負責,一定不會影響家族聲譽。”
“承諾?”將手中的熱毛巾隨意丟在桌上,他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事情未發生時,誰都認為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而危險真正降臨時,你的承諾,很可能就是一句廢話。”
梁經繁垂下眼眸,“這兩年,我認為自己做的很好,您可以給我一點信心。”
書房陷入短暫地安靜。
梁承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次抬眼。
“還有一個方案。”
“您說。”
“與其讓你在家族利益和夫妻情分上為難,不如這樣好了。”
“梁家旗下有個高階的私立醫院,給她安排進去,掛個閒職,”他放下茶杯,杯蓋噹啷一聲脆響,“病人呢,就請一些演員,讓她鬧著玩吧。”
“絕對不行!”梁經繁脫口而出,帶著罕見的、無法抑制的激烈情緒。
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握緊。
他想起了自己母親被欺騙的那十年。
她嘔心瀝血,夜以繼日地創作的那些作品,根本沒有面市,也沒有讀者。
出版社的資訊是假的,讀者來信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它們被束之高閣,被鎖在不見天日的保險櫃中。
他絕不能允許這種事再發生在自己身上。
梁承舟不以為然,“這難道不是完美解決了問題嗎?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實現了所謂的價值,梁家不用面臨任何不可控的風險,你也不用再為她的事勞心費神。”
“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騙之上!”
“什麼是欺騙?真真假假,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那年母親……”
“你給我閉嘴!”梁承舟臉色驀地一沉,聲音冷硬如鐵,“過去的事不必再提。當初你非要娶她,她選擇嫁進來,就註定要做一些取捨,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什麼才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
梁經繁走出書房,緩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中激盪的情緒,這才來到臥室門口。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外面站著聽了一會。
裡面傳來女人和孩子的打鬧聲,夾雜著機械玩具發出的各種音效。
那溫馨的,屬於人間的氣息,實在是太美好了。
“好啊你,小嘉榮,學會耍賴了不是。”
“媽媽,我愛你。”男孩很有眼力見地走過來,抱住媽媽的脖子,甜甜地討好,“再玩一會兒。”
“不行,現在要去午睡了,已經玩了很久了。”
“不要嘛媽媽。”
“必須要。”
繃緊的心絃漸漸放鬆下來,他的表情也柔和了幾分。
看著眼前真實鮮活的兩人,他想,為什麼一定要控制不可控呢?強行控制一切,就註定會有失控的時候。
他不允許。
絕對不能允許悲劇重演。
推門進去。
正與兒子“對峙”的白聽霓見到他,眼前一亮,立刻像找到救兵一樣,將黏煳煳的小傢伙往他懷裡一塞。
“管管你兒子,都是因為你帶回來的玩具,現在連午覺都不肯睡了。”
梁經繁穩穩接過孩子,小傢伙立刻像樹袋熊一樣抱緊他的脖子,哼哼唧唧道:“爸爸,玩車車……”
“嘉榮,晚點再玩好嗎?”
“我不,不要。”他攬住他的脖子。
“幾天不見爸爸,你都不想爸爸嗎?”
“想爸爸……”
“那爸爸給你講故事好不好,這個小車車的生產還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你難道不想知道它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嗎?”
“不要,玩車車。”他聲音堅定。
看兒子全心全意撲在玩具上,梁經繁不忍說出拒絕的話,對白聽霓說:“算了,就讓他再玩一會兒吧。”
“行吧……”看著“沆瀣一氣”的父子,白聽霓無奈地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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