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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出大門的一瞬,身後的陰暗褪去,陽光傾瀉而下,他眉眼的溫度也隨之融化,依舊是一位溫和無害的少年郎。

……

這幾日,謝寶真的早膳是在梅夫人房中用的。

梅夫人談不上多喜歡謝霽,甚至還有一絲介懷。畢竟不是一家人,謝霽身份又尷尬特殊,加之她性子耿直,做不來假惺惺的那一套,與之同席吃飯也是尷尬沉默居多,故而大部分時間都是分餐而食,只有謝幹歸家或是兒媳王氏過來時,一家人才會同聚一屋吃飯。

謝寶真喝粥的時候總是刻意蜷著手指,不願露出掌心。梅夫人眼尖,觀察了一會兒就發現了問題,忙放下調羹拉住謝寶真的手,關切道:“寶兒,你手怎麼了?”

謝寶真攥緊手指不讓她看,但為時已晚。

梅夫人已經看到了她掌心破皮的傷處。因上過藥的緣故,擦傷處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邊緣還是有些發紅。

“怎麼回事?!”梅夫人蹙眉。

“哎呀!阿孃真厲害,這都被發現了。”謝寶真抽回手嘿嘿一笑,試圖轉移話題。

“少來這一套,到底怎麼弄的?”說著,梅夫人回首一瞪身後侍立的紫棠,嚴厲道,“你們就是這般照顧郡主的?”

紫棠有些委屈,垂首解釋道:“回稟夫人,郡主的傷是九……”

“舊時踢毽子,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怪她們。”謝寶真給紫棠使了個眼色,搶過話頭道。

若是阿孃知曉自己的傷是謝霽弄的,約莫會更不待見他。倒不是偏袒謝霽,只是謝寶真不願看到父母再因他而心生嫌隙,何況那人無父無母寄人籬下,也挺為難的了。

見謝寶真為謝霽掩飾,紫棠面露些許訝異,不過到底沒有多嘴拆穿。

梅夫人命人取了藥膏,細細地給謝寶真敷了一層,眉眼裡的心疼顯而易見,又責備了紫棠幾句,囑咐她以後不可知情不報。

一頓早膳斷斷續續地吃完,便聽見前院傳來了些許走動談話的聲響,梅夫人吹了吹女兒塗抹藥膏的傷處,不經意間問道:“外邊誰來了?可是素心來接孩子?”

素心是五嫂王氏的閨名,蘇嬤嬤指揮侍婢進來撤下殘羹冷炙,屈膝一福回答道:“回夫人,是國公爺下朝回來了。”

“他今日怎的歸來這般早?”梅夫人有些意外。

蘇嬤嬤恭謹道:“國公爺請了太醫令竇大人來府上,說是看能否治好九郎的啞疾。”

聞言,梅夫人眉頭輕輕一皺。她伸手撫平謝寶真衣襟上的褶皺,自語般說了句:“對他倒是上心。”

收拾好碗筷,梅夫人叫住蘇嬤嬤:“灶上煨了雞湯,還有新做的桂花千層糕和胡餅,趁熱給國公爺端了去……記得給那孩子也備幾碟。”

‘那孩子’自然是指謝霽。

蘇嬤嬤領命退下了,謝寶真眼睛一彎,伸手環住梅夫人的脖子,仰首在她耳邊神神秘秘地笑道:“我原以為阿孃不喜歡翠微園那位,卻原來是刀子嘴豆腐心,好吃的都要惦記給他一份呢。”

梅夫人一怔。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笑顏,她滿腹心事無從訴說,只好長長一嘆:“莫要胡言。”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謝幹從待客的正廳回來,進門的第一件事便是從懷裡摸出一包油紙裹著的水晶糖果子遞給謝寶真,自豪道:“城東廖記鋪子新出的糖點心,阿爹給寶兒買回來了。”

“謝阿爹!”謝寶真歡喜接過,忙開啟油紙捻了一顆。

只見晶瑩剔透的一層厚糖衣下包裹著夏初便醃漬好的梅子肉醬,紅彤彤亮晶晶仿若瑪瑙珠,一口咬下去,糖衣裂開,酸甜清香的果肉溢滿齒頰,好吃到令謝寶真直搖晃。

梅夫人嗔了聲:“又給她買這些作甚?吃多了壞牙。”

“又不常吃,無甚關係,寶兒高興就好。”謝幹摸了摸唇上的短鬚,神情無比寵溺。

梅夫人起身跪坐在小爐旁煮茶,看了丈夫一眼,沒忍住問道:“太醫令如何說?”

謝乾的眉目果然沉了沉。

他瞥了瞥吃糖吃得歡快的女兒,見女兒似乎無暇留意這邊的談話,這才壓低聲音道:“不太好。阿霽喉嚨受損嚴重,竇賢推測,因是被人用藥生生毒啞的……怕是很難恢復了,即便治好也有不可逆的損傷,說話不及常人。”

“毒啞?”梅夫人重重放下了茶盞,眉間凝結著冷冷的鬱色,壓抑著情緒道,“就不能將他換個地方伺候著麼,非得眾目睽睽養在府上?毒啞的,你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過往如何、品性又如何?這樣一個孩子放在府上和孩兒們同吃同住,夫君放得心我可不放心!”

“夫人!”謝幹揉了揉眉心,片刻方朝一旁的謝寶真揮揮手,“寶兒乖,去外邊吃糖去。”

謝寶真眼睛滴熘熘看了爹孃一眼,含著糖軟聲祈求:“不要拌嘴呀。”這才一步三回頭,捧著糖果子出門去了。

身後的門關上時,她聽到父親刻意放低的嗓音道:“他的身份夫人是知曉的,若是養在府外,一來不放心,二來此事謝家怠慢不得……”

門徹底關上,後面的話已然聽不清了。

謝寶真旋身坐在廊下的雕欄上,蔥白的手指撥弄油紙中嫣紅晶瑩的糖果子,鼓著腮幫長舒一口氣,心想:被活生生毒啞,那該是怎樣的痛苦與折磨?

她想象不出,只平白覺得似乎九哥的孤僻和失禮之處也值得被原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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