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小皇帝元琮已然聽到了帷幔後的動靜,從奏摺後抬起濃眉星目,笑著說:“圓圓,過來哥哥這。”
“陛下……”
“休息一會兒也無妨,帶她過來。”
得了允許的元媛十分高興,邁著蓮藕般的小短手噠噠噠跑到元琮身邊,趴在堆滿奏摺的龍案上看他,奶聲問:“皇帝哥哥,你坐在這好久啦,是在做什麼呢?”
“批閱奏摺。”元琮將案几上的葡萄遞到小姑娘面前,問,“吃葡萄麼?”
元媛搖了搖小腦袋,“酸的。”
“那,杏酪呢?”
“好呀!”
元琮揉了揉她的腦袋,將杏酪佐以蜂蜜攪拌均勻,喂她吃了一小碗,這才心滿意足地給她擦擦嘴,繼續學著批閱奏摺。
“奏摺好玩麼?”元媛帶著杏奶香的軟音繼續傳來。
“奏摺不是用來玩的。”元琮有些分心,露出一個稍顯稚氣的笑來。
“皇帝哥哥累不累?我給你捶捶肩呀!”說幹就幹,元媛整個兒掛在元琮身上,捏起兩個粉白的小拳頭有模有樣地捶了起來,“阿孃累的時候,阿爹也是這樣替她捶捶的。”
原來,那個冷峻鋒利到令人有些膽顫的攝政王在私底下,竟也有這般溫和柔軟的一面麼?
當初先帝賜婚時,洛陽城中半數人都以為永樂郡主會摧殘於祁王的魔掌之中,誰知數年過去,永樂郡主這朵嬌花非但沒有隕落,反而被養得愈發水嫩嬌貴……傳聞中狠厲無情的大魔頭,意外地寵妻如命。
小姑娘還在東捶捶西捶捶,又被元琮鎏金冠上的攢珠吸引了注意力,伸出蓮藕般白嫩的小手去摘。
“哎,縣主!使不得使不得!”天子儀容不能褻瀆,老太監著了慌,忙不迭上前制止,卻被元琮喝退。
“她還是個孩子,何必計較那些。”元琮道,“何況,圓圓是朕的妹妹。”
正說著,殿外內侍前來通報:“陛下,攝政王求見。”
說是“求見”,實則攝政王可不必通傳直接進殿。
元琮忙牽著元媛的手起身,便見一個身穿紫金蟒袍、挺拔如松的冷峻男子沉穩走了進來。
元琮沒有忘記這個年輕的男人四年前是如何掃平內亂,扶植他坐穩帝位的,不由恭敬了面容,拱手小禮道:“祁王叔。”
“爹爹!”元媛眼睛一亮,蹬蹬蹬小跑著撲向那個高大的男人。
謝霽順勢蹲身抱住小姑娘,輕而易舉地將她託在臂上坐穩,方對穿著龍袍的少年頷首道:“陛下是天子,無須向臣行禮,於理不合。”
他的嗓音沉而沙啞,聽說是年少時受過傷。這樣的嗓子配他那張驚世駭俗的臉,著實有些違和。
不過他的能力和手段是無人敢置喙的,包括小皇帝自己。
“群臣的奏摺批閱,可有疑惑?”謝霽抱著女兒在一旁坐下,任由小姑娘玩弄他腰間的香囊玉佩,沒有一絲不耐。
元琮誠懇道:“大多都是些瑣事,唯有河南水患的摺子不太懂。”
謝霽“嗯”了聲,接過太監轉呈的摺子仔細觀摩起來。
叔侄倆就水患的措施及免除當地苛捐雜稅等事聊起來。謝霽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元琮在問,他給出建議,連說話都是刀噼斧鑿般果決,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會有。
不多時,元媛鬧騰累了,趴在她爹的肩上沉沉睡去。謝霽見狀,說話的嗓音更低了幾分,元琮也體貼地挪近些,兩人幾乎用氣音交談。
處理完公務,元媛還未醒,謝霽便又抱著她出了宮。
直到回府的路上馬車顛簸,小姑娘這才悠悠轉醒,揉著眼睛喚道:“阿爹,阿孃呢?圓圓想孃親了。”
小孩子離不開母親,早晨還鬧著要跟謝霽入宮,這才不過兩個時辰,便想娘想得不行。
“我也想她了。”謝霽說著與氣勢截然不同的話語,姿態依舊是如山般端正,唯有冷冽的眉目柔和下來,低聲道,“這就回去見她。”
“阿爹~”元媛思維跳脫,眨著圓潤的大眼睛認真問道,“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令人尊崇的攝政王~那這天下人裡,你最愛誰呀?”
小丫頭說話有時頗出乎意料,謝霽不假思索道:“最愛你母親。”
元媛咦了聲,咬著拇指道:“不愛圓圓嗎?”
“愛。”謝霽說,“但最愛的,永遠是你母親。沒有她,就不會有你。”
元媛將懂未懂。
馬車停下,到了祁王府。
謝霽抱著女兒下車進門,穿過庭院,便見鞦韆架旁有個紅裙明麗的小婦人正在和侍婢們踢毽子。
紫棠和黛珠都已嫁人,其中單純秉直的黛珠更是與關北結了連理。可這些年過去,紫棠和黛珠多少有了婦人之態,唯有她們的主子依舊細皮嫩肉,水嫩青蔥得彷彿二八少女。
毽子一起一伏,忽的失了準頭,落在謝霽的腳下。
“正想你們呢,可就回來了!”見到謝霽和女兒歸來,謝寶真的雙眸彎成月牙,迎上去接過女兒,將她放在地上站穩,彎腰柔聲道,“圓圓,別總讓你爹抱著。這麼大的孩子了,要學會自己走路呀!”
謝霽撿起腳邊掉落的毽子,輕輕遞到謝寶真手中。
這一幕十分熟悉,只不過謝寶真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嬌氣蠻橫的小少女,謝霽也不再是滿身傷痕的小可憐,最溫暖的太陽驅散了最沉重的黑暗,化作溫馨的黎明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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