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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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霽沒有殺劉虎。
他第一次違抗了仇劍的命令,在他空手而歸之時,仇劍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憤怒,只是面色如常地出去買了好酒好菜。謝霽還在為劉虎躲過了一劫而暗自開心,直到晚飯時,仇劍遞給他一杯酒,讓他飲盡後,又送了他一個匣子,說是祝他‘生辰快樂’。
酒,是毒酒;匣子裡裝的,是劉虎的血淋淋的首級。
這是他內心深處埋藏最深、最痛苦的記憶,痛苦到每次回想起那段滿嘴鮮血、喉嚨灼痛無比的記憶,都恨不得將他喝血啖肉。
從那天起,秉性純良的謝霽便死了,死在了回憶裡。活下來的這個,是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這段記憶他從未向別人提及過,可如今再次提及,心情卻異常平靜,頭一次不想殺人洩憤。
“為、為什麼?”儘管只是聽了隻言片語,謝寶真依舊嚇壞了,不可置通道,“他不是你師父麼?”
“曾經是。”謝霽糾正,用最平靜沙啞的語調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我不聽話,他便、毒啞了我。”
謝寶真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一生都處於父兄的疼愛中,族中關係和睦無比,從來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般扭曲的關係!謝霽流落在外時才多大?那人竟因‘不聽話”個字,就毒啞了她的九哥!
謝霽走了幾步,見謝寶真沒有跟上,便回身看她。他好像在她眼裡看到了泛起的水光,片刻,方低啞道:“嚇著你了?”
還有更多可怖的經歷,她若是知道了,豈不是要對他避之不及?
算了,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沒想到謝寶真搖了搖頭。下一刻,她猝不及防撲了過來,像兒時和謝淳風玩鬧那般抱住謝霽,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悶悶道:“我心疼!你這麼好,不該遭受這些無妄之災。”
懷中的小少女溫軟無比,謝霽一怔,手下意識抬起,僵在半空中,不知該作何反應。
洛河水畔波光粼粼,夜風襲來,陌上楊柳依依,星辰和月亮溫柔地注視著相擁的兩人,四周一片悄寂。
謝寶真仰頭看他,懊惱道:“要是有糖在身上就好了。給你吃顆糖,心裡就不會苦。”
小孩兒一樣任性天真的話語,卻令謝霽心頭一軟……或許,這就是‘溫暖’的感覺罷。
情不自禁漫開一抹笑意,他望著懷裡溫暖的少女,啞聲說:“今夜,我已吃到糖了。”
第26章
“我以前常想,為何天神創造了黑夜,卻又要在上面佈滿星辰?如今卻是明白了:夜色越黑暗,星辰越明亮,看到了這微弱的光,再冷再累都不會迷失方向。”
身邊,謝寶真的唿吸略微疲憊急促,可尾音卻是輕鬆上揚的。她看著謝霽,毫無介懷地說出了自己此時心中所想,“九哥就像星辰一樣,有你在身邊,我一點都不怕黑。”
這話若是換個人說,難免有矯揉造作之嫌。但謝寶真是個很會撒嬌的女孩兒,聲音輕軟好聽,從她嘴裡說出來反倒有股赤子般的真誠,輕而易舉地安撫了謝霽心中那頭蟄伏嗜血的野獸。
幼年的謝霽是母親奪權的工具,現在的他又成了仇劍復仇的工具。他困頓於黑暗之中,終日與噩夢、仇恨為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直到有人在他心底種下了一枚火種……
其實,他只是世間最骯髒深沉的那片黑暗,而寶兒,才是點亮黑暗的星光。
不知何時起的念頭,也許是很久遠,也許就在今夜:他渴望將這光攥在手裡,圈養她,獨佔她,哪怕飲盡河渭,哪怕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跌跌撞撞走了不知多久,開陽門黑魆魆的輪廓已兀立眼前。
此時大門緊閉,謝寶真與謝霽敲了許久的門,方見城牆之上現出三四個人頭,執著火把朝下方照了照,粗聲喝道:“什麼人?!”
謝霽的嗓子受損過,不方便說話,謝寶真便大聲向守衛解釋了自己的遭遇和身份,請求他們放自己入城。
不多時,城門開了,可守衛們見他倆穿著寒酸,俱是將信將疑。幾名守城官吏討論了許久,最終還是以城中有刺客毀壞春祭為由拒絕。
藉著火把微弱的光,謝寶真看到謝霽的臉色蒼白如紙,想必是撐不了多久了。她不由急道:“我真的是皇上親封的永樂郡主!只是落水後衣物都溼了,我和兄長這才在農戶家換了這身衣裳……你們若是不信,大可親自押送我們去謝府!”
見為首的那名守衛面色鬆動,謝寶真趁熱打鐵道:“冒充皇親國戚乃是重罪,若我撒謊,你們便捉了我歸案邀功;若我說的是事實,你們親自送我回謝府,阿爹定會重謝你們!無論哪個結果,你們都不會吃虧。”
她生得討喜,雖是荊釵布裙的打扮,卻膚白如雪、難掩渾身貴氣。守衛每日閱人無數,早已練就了一雙識人慧眼,又聽她說得在理,便真去尋了一輛運貨的牛車,讓二人躺在上面,派了兩人親自送他們去謝府。
這個時候早已宵禁,城中街道又因大火爆炸而封了好長一段路,空氣中還瀰漫著濃重的焦煙味,牛車只好繞道而行。加之顛簸晃盪,謝寶真累極而眠,頭抵在謝霽的肩上,連睡夢中都要拉著他的袖子,嘴裡還含煳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謝霽眉眼浸潤著月光,情不自禁將耳朵側過去,聽到她說的是:“……九哥,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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