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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玄倚在阿嘗旁邊,臉在離阿嘗極近的地方,在阿嘗睜開眼睛時也勐然睜開眼睛。

下一刻,季玄已經站起來,離開床迅速退後兩步,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嘴唇,眼神複雜,“我剛剛……差點睡著。”

阿嚐點點頭,的確情有可原。

兩個人這下徹底醒了,相對無言,清醒得十分尷尬。

像是為了打破尷尬的氣氛,天邊忽然遠遠傳來雷聲。雷聲不像普通雷聲那麼沉悶,更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帶著幾分銳利,好像誰隨手在天上敲了一聲鑼。

季玄快步走到窗邊,開啟窗戶,外面原本已經入夜,漆黑一片,此時黑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天竟然又緩緩地亮了。

阿嘗此時滿腦子都是一個十分不重要的念頭:怪不得這兩天每天都覺得睡不夠,原來根本就沒有睡啊。

“過來看。”季玄低聲對阿嘗說,沒有回頭,好像看到了什麼讓眼睛不捨得挪開的東西。

滾雷聲又再響起,越來越大,一陣緊似一陣,阿嘗放下貓走到窗邊。

天已經亮了,卻昏沉沉地陰著,天上一層濃墨一般厚重的黑雲,在狂風中翻卷湧動,讓這白天只比晚上稍強一點。

季玄看著的不是天空,而是外面的院子。

整個府邸裡層層進進的房屋都正在迅速地變舊,嶄新的府邸失去了光鮮的顏色。屋頂上原本油黑烏亮的瓦片褪去了顏色,上面憑空覆蓋了一層層鳥糞和像是不知積了多少年沒人清掃的落葉,廊柱上的大紅漆一層層剝落,完整的青磚裂開,縫隙中長出荒草,每一個角落都憑空結出了厚厚的蛛網。

所有一切的發生都只是一眨眼功夫,阿嘗拉拉季玄衣袖,讓他回頭看屋子裡。

剛才還好端端的屋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破爛不堪,床倒桌塌,連地上都厚厚積了一層灰,到處結滿蛛網。

這情景好像話本子裡書生進山遇雨,被一戶人家收留,一夜綺夢後早上醒來,發現所在之處其實是個鬼屋。

天邊的雷聲終於停了。

小白貓伸了個懶腰,從倒塌的床上跳下來,彷彿對周圍的變化絲毫不以為意,四隻肉乎乎的小爪子挑挑揀揀地選著落腳的地方,優雅地穿過破爛的傢俱,走到阿嘗腳下,仰頭要抱抱。

季玄看了它一眼,伸出一隻修長的手去拎它的脖子,卻被它嫌棄地一扭身,躲開了。

阿嘗抱起貓,小貓似乎知道他們要走,輕輕一縱爬上阿嘗的肩膀,轉了個圈穩穩當當趴下。

阿嘗道,“不知府裡那些人怎麼樣了。”

正說著人,人就來了。

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無聲無息,緩緩從門前挪過。

季玄當先開門出去,阿嘗緊隨其後,院中狂風大作,荒草悽悽,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阿嘗忽然背後一寒,只覺得似乎有人,回頭一看,一個穿了破破爛爛的黑衣服的人站在身後,仔細看去,那身衣服也許原來並不是黑的,只是太過髒汙,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那人披頭散髮,只露出一點髒兮兮的臉。

阿嘗愣了愣,戳戳季玄,“你娘子來了。”

季玄的正牌娘子聞言,木然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血紅的嘴一張,一條足有幾尺長的紅彤彤的舌頭垂了下來。

你嚇唬誰呢?顯擺你舌頭長?

我的舌頭比你的好看你知道嗎?

阿嘗冷哼了一聲,也朝她吐吐舌頭,低頭一看,那正牌娘子的紅舌頭垂下來後拐了個彎,竟然連著阿嘗自己的舌頭。

阿嘗知道是幻像,勃然大怒,一腳踹出去。那娘子飛撞在柱子上,爛泥一樣癱倒在地。可是隻一會兒功夫,又一節一節提起全身關節,從地上重新爬起來。這一次不吐舌頭玩了,抬起手,舉著彎彎曲曲碧綠色的長指甲,陰森森直接朝阿嘗的脖子掐過來。

不用阿嘗動手,季玄已經上前,左手抓住她胳膊,右手乾淨利落地一扭,咔嚓一聲斷了她的脖子。

那娘子不過頓了一頓,頭保持著奇怪的角度,又口歪眼斜地繼續向前。

“好像死不了。”季玄把她重新踹遠。

“算了,走吧。”阿嘗轉頭對肩上的小白貓說,“乖,抓好了,別掉下來。”

小白貓十分乖巧,緊了緊一對小爪子,順便又眯眼蹭了蹭阿嘗的臉頰。

季玄看了小白貓一眼,沒有說什麼,兩人在府中檢視一圈,到處都是一樣破敗,一無所獲。季玄問阿嘗,“我們出府看看?”

阿嘗道,“我昨天上轎前一直覺得歡喜樓哪裡不對勁,剛才睡著時,忽然想明白了。我們先回一趟歡喜樓。”

出了府,府外的景象與昨天大不一樣,雙城已經不再是那個雙城。

那個車馬川流不息,人聲鼎沸,熱熱鬧鬧過七夕的雙城不見了。荒草佔據了整個街道,房屋都沒人修繕,像是已經荒廢多年。

看來這次書生進的不是一個鬧鬼的古宅,而是一整座鬼城,路上沒有半個活人。

活人沒有,另外一些東西倒是有不少。

每條街上,都有渾身破爛,似人非人的東西在緩緩移動,有的缺胳膊少腿,在地上蠕動著爬行,都和剛才的正牌娘子一模一樣。

這東西打不死,還很頑強。季玄和阿嘗小心地在街道和屋頂上穿行,儘量不去驚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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