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5頁
李璋很煩嘴碎的下人,但今日他不知不覺,便把這些話逐字聽完。
心底翻滾起莫名的情緒。
“下去吧。”李璋淡淡道。
內侍低著頭恭敬退後,眼睛卻偷偷向上看,觀望李璋的神情。
那張酷似皇帝的面容不怒自威,和平日沒有什麼不同。內侍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為何要他把這件事告訴太子。
他們向來不對付,這個資訊有價值嗎?
將要跨過門欄時,一個聲音在小內侍背後傳來。
“你叫什麼名字?”
內侍連忙轉身跪下:“奴婢沒有名字,姓陳,大家都喚奴婢小陳子,剛從掖庭宮提拔上來的。”
李璋目色沉沉,攪動手中的湯杓,語氣淡漠。
“小陳子,政事堂蚊子很多。你去取兩車艾蒿來,在院子裡點燃驅蚊,把這裡的各處房舍,也都燻一燻。”
原來是要他點艾蒿驅蚊啊。
小陳子左右看看。
今年的蚊子,春天就出來咬人了?
他領旨下去,沒多久,就帶著艾蒿回來。點在院子裡,灑些水珠慢慢陰燃,嗆鼻得很。
葉嬌立刻從殿內走出來。
“你們幹什麼?”她手中還拿著筷子,氣勢洶洶。
“回稟葉郎中,”小陳子躬身施禮,頭低得很低,“得太子殿下吩咐,薰香驅蚊。不光院子裡要燻,正殿側殿,都要燻一燻。”
葉嬌向正殿看去,見太子李璋就站在廊下,手中握著一本書,在夕陽柔弱的光線下,翻動一頁。
“等我吃完飯再燻。”葉嬌說著轉身。
小陳子在這一瞬間突然明白過來:太子是不想葉嬌好好吃飯呢!
他立刻回答道:“還是請葉郎中出來吧,過會兒天黑,奴婢看不清楚,怕點燃郎中的文書。”
葉嬌也明白過來。
這是不想讓她好好吃完這頓飯。
別的可以不吃,思思送給她的面,不能浪費。
面要趁熱吃,趁湯水多的時候吃,才勁道美味。
半刻鐘後,葉嬌站在廊下,喝完麵湯裡最後一口汁水,把碗放下。
她心滿意足地取出手帕,擦拭唇角,在煙霧繚繞的政事堂側殿門口,詢問內侍:“燻完了嗎?”
第一次見到貴人站著吃飯的內侍目瞪口呆,遲鈍又緩慢地點頭:“燻……完了。”
她真的是安國公府的大小姐嗎?
站著吃麵,吃那麼急,吃那麼乾淨,總感覺她要當著自己的面,打一個飽嗝。
終於可以坐在食案前用膳,魏王李琛活動著自己的手腕,胳膊,微抬肩膀,感覺渾身舒坦。
只有吃飯這件事,是自己親自吃,才舒服。
餐品清淡,湯杓攪動甜粥,閒適放鬆。幕僚站在不遠處,回稟朝事。
“白泛兮已與嚴副統領交接完京中城防要務。太子的動作,太快了。”
李琛神情不變,認真吃喝。
“河東道傳來訊息,楚王到達晉州,正徹查臂張弩,一切順利。”
李琛微抬眉頭,笑了笑:“順利就好。”
“已經悄悄搜過安國公府,沒找到那枚金牌,想必葉嬌時刻帶在身上。”
李琛沉沉點頭,彷彿看到葉嬌衣衫晃動,露出袖口內的一點黃色。
像是佐餐小菜,幕僚也說了今日宮中的事。
“太子像是對葉嬌極度厭惡,生辰面都沒有讓她好好吃。”
李琛臉上的笑意更濃。
“你不瞭解本王的二哥,”李琛的眼中充滿鄙夷,“他是個情種。”
“情種?”這個詞語,跟幕僚瞭解的太子李璋,格格不入。
“那一年父皇命人用細杖,打死司苑女官柳氏。李璋跪著看完刑罰,沒有再說一句求情的話。但是後來,他從被打成肉泥的柳氏身上,摘下環形墨玉,佩戴至今。”
第一次聽說這段往事的細節,幕僚神情微動,嘆了口氣。
李琛饒有興致地想著當年的事,心情愉快。
那時候他就站在湖對面,看李璋跪在湖水邊,一點點洗去墨玉上的血水。
李璋玄青色的衣袍捱到池水,逐漸溼透。一日之內經歷背叛和死亡,他表情木然,彷彿已經死過一次。白皙的手指淘洗墨玉,動作僵硬重複,一下兩下,時間久得李琛已沒有耐心偷看。
這個時候,他看到有一滴淚水,從李璋眼眶中湧出,直直落入水面。
男兒有淚不輕彈,李璋為了一個背叛自己,險些害死自己的女人,哭了。
不是情種,又是什麼?
五天時間,兵部庫部司終於把臂張弩帳目全部理清,發協查文書給各相關州府衙門。
按照要求,這些州府需要在收到文書三日內,點驗清楚各自現存弓弩數目,由正副官雙籤確認,回稟朝廷。
這是從是否有弓弩流失的角度,查證。
而楚王李策,用的是另外一種手段。
“聽周刺史說,你們受遍重刑,也不肯交代臂張弩是哪裡來的?”
他站在昏暗的牢房,背對牆壁上熊熊燃燒的火焰,聲音溫和,一字一句地詢問。
鬧事的百姓被綁在柱子上,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他們似乎已經知道命不久矣,不願意多說半句話。眼睛睜開看看李策,又疲累地緩緩合上。
李策走過去,解開其中一人身上的繩索。隨從燕雲和青峰也連忙上前,為其餘百姓解開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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