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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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入喉中,口中瞬時溼潤,甘甜席捲全身,咳意散去。他忍不住再次張口,葉嬌再喂,連續飲了好幾杓,她停下道:“這是補愈身體的,不能吃得太急。一刻鐘後,我再餵你。”
一刻鐘後,也就是說她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你走吧,”嚴從錚搖頭道,“不要連累了楚王府。”
“不會。”葉嬌道,“你沒有罪,何來連累?”
嚴從錚躺在引枕上,神情苦澀。
雖然他率軍進宮救駕,但家族謀逆株連的罪責,絕逃不過。
“傷口好些了嗎?”葉嬌問。
嚴從錚道:“還不能走路。”
室內流動初夏溫軟的風,吹動葉嬌的額髮,也吹動她的披帛。長長的披帛落在床頭,落在嚴從錚手上。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手指卻自慚形穢般移開。
“等你身體好了……”
葉嬌沒注意到她的披帛,她只是認真看著嚴從錚俊朗剛毅的臉,把李策囑咐詢問的話問出來:“你想做文職還是武官?我知道你想仗劍天涯去做遊俠,但人的心意或許會變。文職的話,晉州刺史的空缺可以給你;武官的話,劍南道富庶之地,鎮守邊境。”
嚴從錚一直僵滯不安的神情逐漸震驚。
“按律,”他道,“我該被處死或者流放。”
能把處死或者流放的罪過,變成可以自由選擇做什麼官,嚴從錚不敢想象葉嬌為他付出了什麼。
“功過相抵,”葉嬌道,“降職另任即可。”
“不用,”嚴從錚別過臉去,緊抿唇角,“進宮救駕前,我就決定去死。”
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他的父親姐姐,全都因他而死。
……
第233章 囚犯死了
嚴從錚幼年喪母,繼母雖然也算盡職,但是溫情不多。父親鑽營仕途,對他態度冷淡。
他喜歡葉嬌,可是朋友早他一步去提親。他雖然憤怒,但也只能漸漸淡出葉嬌的生活。
他想讀書入仕,卻被安排進禁軍做事,雖然不喜歡,但是有“孝道”二字壓著,他沒有反抗。
進宮救駕,是他唯一為自己做的選擇,即便這個選擇讓他叛離家族,親自把全族送上斷頭臺。
除了同死,他想不到別的贖罪辦法。
葉嬌沒有說話。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要罵他胡思亂想,可今日她只是靜靜坐在自己身邊,藕節般白皙的手臂盡頭,一雙手攥在一起,指節用力。
嚴從錚轉頭去看她的臉。
她今日梳著出嫁女的雲髻,頂插一枚金鑲玉鳳銜桃花挑心,除此之外再無飾物。雖不如以前那般耀眼璀璨,卻多了些溫柔可人。
屋內暗淡的光線中,一滴淚水像銀線般閃亮滑落,下墜到葉嬌膝頭。
她哭了。
嚴從錚絕望乾枯的心頓時溼潤。
“你怎麼了?”他有些慌亂地支起身子,情緒激動下,又開始咳嗽。
葉嬌緊縮肩膀坐著,像一朵在風中顫動的紅花。她抬手拭淚,剛剛擦完便又有淚水落下,伸手掏手帕,發現沒有帶,只好拿起披帛,捂在自己臉上。
“別哭了。”嚴從錚勸道。
“可是你說你要去死。”葉嬌聲音嗚咽,“朋友死了,當然要哭一哭。我今日在這裡哭,改日就不去墳頭祭拜了,也省得我到那裡罵你。”
嚴從錚無奈道:“你要罵什麼?”
葉嬌勐然起身,情緒激動地指著嚴從錚道:“我罵你愚蠢可笑!無論是魏王還是令尊,他們密謀逼宮的時候,可曾與你商量過?可曾把你當親人對待?沒有!他們給你下毒,把你關在家裡,是你拼死跑出去,為了江山社稷,闖宮救駕。該死的是他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可知魏王甚至勾結吐蕃公主嗎?他死有餘辜,你竟要陪著一起死?”
嚴從錚神情驚怔,如遭雷擊。
魏王勾結吐蕃公主?這可是叛國!他的確曾經見格桑梅朵拜會李琛,但怎麼也想不到李琛竟卑劣至此。
葉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嚴哥哥,在我心裡,你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我知道你如今很辛苦,悽慘地活,遠比尋死難。你可以不去做官,那就想想,是否有未盡的責任,未實現的夢想,未踐守的承諾?”
嚴從錚定定地看著葉嬌,看她哭著罵自己,心亂如麻。
苦楚掙扎,又有一絲莫名的心酸和柔軟。
葉嬌是惦念著自己的,想讓自己活的,如果他尋死,葉嬌真的會去哭,會去罵吧。
說不定太過生氣,還會把墓碑砸了。
葉嬌離開前,安排進嚴府一個廚子一個小廝。讓他們負責嚴從錚的日常起居,打掃屋子、更換傷藥。
髒亂汙濁的環境會消磨鬥志、把人拉入情緒泥潭,自怨自艾。
嚴從錚在更換過被褥的床上,想了很久。
未盡的責任,未實現的夢想,未踐守的承諾?
大丈夫於家國有責,而如今他已沒有家。不做官,也無法報效國家。
未實現的夢想,已經永遠無法實現了。
未踐守的承諾……
嚴從錚打了個激靈,寸寸寒意貼著他的胸口攀援而上,直到額頭都覺得冰涼。
他只顧著自己難受,竟忘了姐姐的一雙兒女。
華哥兒和小玉怎麼樣了?華哥兒那麼小,小玉也才三歲,且體弱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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