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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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她大腿受傷難以發力,只刺死一個突厥兵,便被人砍傷手臂,丟了刀。
格桑梅朵被推搡著,摔在地上。
“救命!”力竭的她趴在地上向前爬。
她知道沒人救自己的命了。
身在異鄉,她孤立無援。
但是突厥人興奮尖叫的聲音突然變得恐懼,他們“哇哇”地喊著,再次上馬。
格桑梅朵回頭,見遠處出現一隊騎兵。
一位英姿勃發的將軍縱馬靠近,搭弓射箭。
突厥人紛紛倒地,那將軍跳落馬背,走近格桑梅朵,看著倒在泥濘中、狼狽不堪的吐蕃公主,淡淡道:“找到你了。”
格桑梅朵頓時淚流滿面。
“葉將軍,”她問道,“你是來救我嗎?”
“不是,”葉長庚堅定地搖頭,“我來殺你。”
你應該死在大唐軍士手中,為了你犯下的罪惡,血債血償。
……
第312章 她的遺願
格桑梅朵沒有為自己求情。
她是贊普的妹妹,是高原上眾人仰望的花,是吐蕃的尊嚴。
她可以被人砍掉腦袋,但絕不能跪在敵人面前,搖尾乞憐。
葉長庚沒有攙扶格桑梅朵,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目光中沒有憎惡,也沒有同情。
見葉長庚沒有揮刀,格桑梅朵手按泥濘,支撐身體站起來。
之前的一番搏鬥掙扎,讓她大腿上剛剛長好的傷口迸裂。她衣衫不整滿面泥塵,血水染紅衣裙,站在葉長庚面前。
草原上起了風,風吹草低,如海浪般靠近,最終撲面而來拍打在她身上,如同拍打一艘傷痕累累的漁船。
曾經的她有多麼華麗高傲,如今便有多麼襤褸狼狽。
格桑梅朵沒有逃。
在大唐最英武的將軍面前,又有誰能逃得了呢?
她找到一個突厥人的水袋,洗乾淨臉,自顧自轉身,向西邊走去。
西邊有她的父母兄弟,有她的國土百姓,有她的家。
她已經,離家太久了。
就讓她死在回家的路上,讓她的魂魄知道歸家的方向。
葉長庚並沒有立即動刀。
他走在格桑梅朵身邊,比她慢半步。
只是當初來大唐,他隨行在側是護送。如今他寸步不離,是截殺。
是他主動要求來追擊格桑梅朵。
刺入大唐身體的這柄匕首,是他帶來的。如今他親自送回去,合情合理。
天色陰沉,朵朵烏雲被風吹動,一點點南移。
格桑梅朵也一步步向西走,每一步都在踉蹌,每一步都很堅決。鮮血順著她的大腿流淌在地,枯萎的草尖上,有一層刺目的紅。
“將軍再不動手,我可就到家了。”格桑梅朵自嘲道。
怎麼可能?這裡距離吐蕃萬里之遙。
“我送送你。”葉長庚只是如此說。
他說“送”,實際上卻是“等”。
等格桑梅朵耗盡力氣,流乾最後一滴血。
格桑梅朵懂,所以她並不求葉長庚一刀給她個痛快。她倔強地繼續向西,身體麻木步履不停,甚至同葉長庚說話。
“葉將軍,你是不是很恨我?”
葉長庚沒有回答,或者說,他不屑於同她說話。
這裡不是長安城,他們也不是走在燈火璀璨的街道,同行而回、言笑宴宴。
“聽說你要娶妻了?裴氏嫡女,她好不好看,有沒有我好看?你喜歡她嗎?還是只為了藉助裴氏的權勢?”
葉長庚任他奚落。
格桑梅朵抬頭看天,看厚重的烏雲被風吹動,繼續自言自語。
“明日是什麼天氣啊?”
回應她的,仍然是葉長庚的沉默。
他默默隨行,默默等著她死。
格桑梅朵頭上精緻的編髮已經凌亂,常常佩戴的金絲緞狐狸帽也已經無影無蹤。藍色的偏領大襟裙遍佈血跡汙泥,有一處爛了個口子,露出她流血的傷腿。
她掙扎著向前,多走一步,便離家更近一步。
“我知道你恨我,”格桑梅朵喃喃自語,“你恨我那麼狠毒,同魏王聯手,攪得朝廷天翻地覆。同突厥聯手,挑起戰爭。所以我知道,自己死有餘辜。”
“可是大唐!”她的聲音陡然激動,“那麼繁華、那麼強盛、萬邦來朝、人才濟濟。如果不這麼做,吐蕃只能俯首稱臣、割讓領土。”
格桑梅朵為自己辯解著,神情越來越扭曲:“對,我沒有錯!我是吐蕃的公主,這是我的使命所在!”
回應她的,仍然是葉長庚的沉默。
他默默隨行,默默等著她死。
格桑梅朵向前幾步,步伐越來越小,氣力越來越弱,似乎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同葉長庚說話。
“你為什麼不回答?是不是因為你也同意,我這麼做是對的?”
葉長庚陡然止步,眼神頃刻間凌厲無比,聲音陰沉道:“百姓何辜?”
百姓何辜?
格桑梅朵轉過身,眼神痴痴盯著葉長庚,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這是你的使命,還是吐蕃贊普的使命,是吐蕃王族的使命?”葉長庚神情冷淡,每句話卻都像一把冰刀,紮在格桑梅朵心上,“我大唐以‘仁孝’治國,所以皇子犯法與民同罪,所以上兵伐謀,所以慎戰止戰,顧惜每一個百姓的性命。你吐蕃尚且全民皆奴,你們把奴隸的皮膚活生生割下來,繪製成供王族觀賞的彩畫,用他們的頭骨盛酒,把他們的子女殉葬。所以你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國家,為了民族,還是為了你們王族永享富貴、壓迫百姓、統治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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