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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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免她又要指控他不給碰,辭嬰沒有推開她的手,只是封住了靈臺,不叫她浪費靈力。
他垂下眼仔細地看她,目光一寸寸撫過她的眉眼。
翻湧在心底的情緒像月夜下一場靜謐的潮汐,洶湧澎湃又寂然無聲,被他悉數壓在眼底,只餘一點暗紅攀上他眼尾。
懷生靈力輸不進去,乾脆便鬆開指尖,卻沒抽回手,仰著臉打量他。
自打他們上了鳳雛後,旁的人都在客艙裡熱烈地說話,唯獨他站在甲板裡吹冷風,沉著一張臉不知在想什麼。
懷生擔心他的傷勢,便是應著旁人的問話,也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他。眼下見他不應話,正要再問一遍,結果一觸及他的目光,一時竟是忘了要問何話了。
懷生只覺自己望入一潭秋水中,幽暗平靜的水面之下,似有暗流湧動,又似靜水流深。
默然對視片晌,辭嬰率先打破沉默,道:“別擔心,我不疼。”
說完隔空攝取她掛在腰間的幹坤袋。
南聽玉的斷劍被陰煞之氣侵蝕萬年,自是不可與其他法寶放在一處,只能單獨一個幹坤袋裝著。
“不是要送這把斷劍回南家嗎?將劍身上的陰煞煅燒掉,便可送回南家了。”
辭嬰鬆開她的手,挑開幹坤袋的繫帶,就要取出裡頭的劍匣,誰知身旁的姑娘手一伸便將幹坤袋抓了回去。
“等你傷好了再說,又不急著這一時半會。”
懷生說著便望了望他毫無血色的臉。
從她在這世間睜眼看見他的第一眼開始,他的面色就沒好過,總是霜白如雪,傷得越重便白得越厲害。
此時他的面容便慘白得嚇人,上次白成這樣還是她開心竅那會。
懷生才不信他真的不疼,把幹坤袋系回腰間便一把扣住他手腕,道:“我們去靜室。”
她力氣著實不小,辭嬰給她扯了個踉蹌,耳邊風聲蕭颯一過,他們便已經離開甲板,到了畫舫二樓的靜室。
懷生落了個隔音陣,扯來兩張蒲團,對辭嬰道:“快坐下來。”
辭嬰在她催促的目光下與她面對面坐下。
懷生雙手掐訣,靈識沉入祖竅,來到一株巨木虛影之下。
這巨木虛影最為凝實,與懷生的心神感應也最為契合。飄浮在樹心處的一點綠芒頗有靈性,懷生每回靠近,總能感應到一陣歡悅之情。
懷生站在樹下仰望樹心,用打商量的語氣問道:“你上回替我治傷的療愈之力,能再給我一點嗎?”
懷生問完心中一陣打鼓,這株巨木雖最為凝實,但枝枯葉落、生機凋零,九樹之中,就數它靈息最為虛弱。
誰知話剛問出,一點碧瑩瑩的綠芒便從樹心緩緩飛出,親暱地停在懷生指尖。
分出這麼一點綠芒後,這巨木虛影的靈息顯而易見地萎靡了下來。
懷生望著它那乾枯的枝幹,不由得心生憐惜,忙運轉周天,將體內靈力緩緩注入樹身。但這點靈力卻如泥牛入海,又如片葉歸林,對這巨木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懷生只好安慰自己來日方長,這巨木虛影既然生在她的祖竅中,待她修為上來了,定會有法子反哺於它。
她拍拍巨木半透明的樹身,柔聲道:“我師兄受傷了,吃什麼丹藥都無甚用,只好找你討一點療愈之力。來日,我定會叫你的枝葉再長出來。”
懷生也不知從她祖竅得來的療愈之力能否渡給辭嬰,將一點針尖大的綠芒凝於眉心,她睜眼看向辭嬰。
二人的蒲團隔著一臂之距,這點療愈之力來之不易,未免半路出意外,懷生索性傾身過去,左手搭在辭嬰大腿,右手扶住他後腦,眉心對眉心地貼了過去。
她心無旁騖,一心只想給他治傷,這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彈指之間便完成了。
辭嬰只覺眉心一暖,一點微茫飛也似地鑽入他祖竅,霎時一股精粹的生機湧出,如潺潺暖流漫入他的四肢百骸,緩慢修復他體內因劫雷而起的暗傷。
這熟悉的蘊含無數生機的靈息叫辭嬰瞬間僵住,勐地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後一推。
懷生一屁股坐回蒲團,不禁詫異抬眼,見他一臉嚴峻,下意識怔了下。下一刻,她眼角白光一閃,一團雪白身影重重掉落在隔音陣外。
正是一臉睡眼惺忪的星訶。
星訶在桃木林耗了不少魂力,亟需在辭嬰的靈臺補覺恢復。奈何辭嬰不做人,竟無情地把沉睡中的他從靈臺裡丟了出來。
星訶怒氣衝衝道:“黎辭嬰,你發什麼瘋?!”
辭嬰對星訶的控訴充耳不聞,直接禁掉星訶的五感,叫他聽不見他與懷生的對話。
“你方才灌入我體內的生機從何而來?”
懷生不明白他的神色因何如此嚴肅,怔愣片刻後便老老實實道:“我開祖竅之時,靈臺裡多了九株巨木的虛影。其中一株巨木有療愈之力,我同它討了一點給你治傷。”
九株巨木的虛影?
辭嬰心中勐然一震,腦中像是噼入一道閃電,耳邊卻迴響起她從前問過的一句話——
“都說神木護道。辭嬰道友,你說天界的這九株神木,護的究竟是誰的道?”
他骨節分明的十根手指幾乎要嵌入懷生肩膀,懷生蹙眉看著辭嬰,她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失態。
許是知道自己弄疼了她,辭嬰鬆了手勁,壓下盤旋在心頭的千絲萬緒,輕輕拂開懷生臉頰上的碎髮,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療愈之力,那是本源之力。除非身陷生死關頭,否則你不可動用這些本源之力,更不可用這些本源之力去救人。聽明白了嗎,南懷生?”
第70章 赴蒼琅 白謖,也在找她。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 將無憂山浸潤得愈發蒼翠。鳳雛撐起一道靈光,四平八穩地從無憂山峰頂緩慢降落。
懷生與辭嬰的傳音符同時亮起,王雋的聲音傳了出來:“辭嬰師弟、懷生師妹,馬上便要到合歡宗了, 都下來吧。”
懷生充耳不聞, 只一臉鄭重地看著辭嬰,問道:“這本源之力, 師兄也有嗎?”
辭嬰垂眼看她。
在桃木林時, 曾有人試圖偷走他的力量。對方的修為遠低於他,只要他不願, 她便偷不走。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叫那小賊得逞,不想竟在虛空中聽見了她的聲音。
雖只是很輕的一道悶哼聲, 但他就是知道是她。
彼時他尚且不知她為何能奪走他的力量,如今聽她提及神木虛影, 頓覺恍然。
辭嬰頷首道: “你猜得不錯, 我也有。”
不知為何, 聽見辭嬰這話, 懷生莫名覺著高興。
辭嬰忍不住輕叩她額心,緩下聲道:“這本源之力源自神木, 唯有得神木認可之人方得遇見。我師妹天賦異稟,得天地神木所鍾,這是好事。只是懷璧其罪, 在你變得足夠強大之前,不可叫旁人知曉你祖竅中有這九株神木在,誰都不可以說。”
頓了頓,又問道:“那九株神木,可是有一株無根之木?”
懷生眨了下眼, 訝異道:“你怎知我祖竅中有一株無根木?”
她問這話時,眸光清澈見底,沒有警惕,只有好奇與疑惑。
辭嬰道:“這無根木與我有淵源,你祖竅中的九株神木,除了這一株無根木,其餘八木,都莫要去觸碰。”
在他弄清她與其餘神木有何淵源以及她為何要自散真靈之前,他不敢叫她冒險。
萬一旁的神木護道者感應到她,反向鎖定她的氣息,斬破虛空尋來蒼琅……興許會給她帶來麻煩。
這念頭冒出時,辭嬰腦中閃過一雙冷若冰霜的眸子。
扶桑上神自散真靈後,帝姬葵覃舊疾復發陷入沉睡,北瀛天白謖因命劍反噬,入北望宮閉關。這場萬神來賀的大婚之宴就此戛然而止、曲終人散。
白謖出關的那一日,辭嬰親去北瀛天下戰書。
作為神木的護道者,又各是東、西兩重天域的少尊,二神在雷刑臺的這一場決鬥是九重天繼白謖與葵覃大婚之宴後最受萬神矚目的盛事。
西四重是傳說中的妖、鬼、魔之域,除了嶷荒天與東四重有所往來,其餘三域從來都是獨來獨往,與東四重幾乎是河水不犯井水。
九黎天少尊因何要去北瀛天下戰書,是繼扶桑上神自散真靈後的又一不解之謎。
就連白謖也猜不透辭嬰為何要與他決鬥,還是在雷刑臺這個用來解私怨的地方。
下戰書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九。白謖接到戰書後,從北望宮行至外殿,望著辭嬰淡聲問道:“原因?”
辭嬰掃過他手中那柄靈光內斂的誅魔劍,冷淡道:“白謖上神劍術通玄、道法超然,如今命劍重獲新生,黎淵願與上神一同試劍。”
候在白謖身旁的淮準神官忙堆起笑臉道:“不過是切磋試劍,何須前往雷刑臺?我們北瀛天本就有不少風水寶地,何不在北瀛天試劍切磋?黎淵上神與少尊在北瀛天切磋完畢,下神還能給您設宴熱鬧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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