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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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鮮血勐地從翁蘭清噴出,他縞素般的臉登時瀰漫起一股死氣沉沉的烏青之意。
男人慢慢擦去唇角粘膩烏黑的血,喘了兩口氣後便恢復平靜的神色,再度看向懷生。
“你這樣的資質,不是我也會是別人。‘守山人’誓約約束不了我們心中的怪物,日後像我這樣的人只多不少。”
從前的翁蘭清也厭惡奪舍者,然而進階元嬰後,對天道的感應叫他慢慢意識到如今的蒼琅有多“孱弱”。
這個世界遲早會滅亡。就像陰煞之氣無端出現在桃木林一樣,蒼琅在將來的某個瞬間也會化作虛無。
這念頭出現後便再也無法擺脫。巨大的恐懼之下,翁蘭清心魘漸生,只想儘早離開蒼琅。
“誰都不知道闖過不周山之後,等待蒼琅修士的是一個怎樣的‘上界’。我們這樣一群‘怪物’反而能適應殘酷的修仙界,你們何必鍥而不捨地追殺?”
崔雲杪輕笑一聲,淡漠地道:“我剛解決了尉遲聘,本是懶得與你廢話。但我想了想,還是覺著有必要澄清一下。你與尉遲聘這樣的守山人,說怪物都抬舉你們了。說什麼天道不存、蒼琅沒有將來,歸根到底不過是懦弱者的藉口。一個桃木林就能將你們嚇得屁滾尿流,竟還敢妄想去上界大殺四方。
“奪舍者之所以不容於世,是因為奪舍之道從來就不是人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蒼琅修士就算無力干涉天道,也該堅守住我們的人道!我崔雲杪誅殺奪舍者,為的便是用我的手中劍捍衛人道。只要人道不滅,縱有一日天道不存、靈氣消亡,人族也不會滅亡。人族薪火不滅,我蒼琅便能長存!只可惜這樣的道理你這樣的懦者永遠都不會懂!”
崔雲杪的聲音很淡,她也沒想要說服翁蘭清,一番話說完,手中一盞魂燈飛出,懸在她掌心。
“可還有話要問他?”她問懷生。
懷生搖頭:“沒有了。”
原以為他選擇她是為了什麼非她不可的理由,卻原來是看中她的資質。
懷生上前將手扣在翁蘭清頭頂,掌心微一用力,翁蘭清即刻發出一陣痛唿聲,又是一口烏黑的鮮血噴出。
她支起屏障擋住他的血,垂眸盯著翁蘭清痛得無可復加的神色,冷冷道:“這麼一點頭疾你便承受不住了,我這具肉身你便是得了也活不過一刻鐘。”
牢房中的人皆知懷生素有頭疾之擾,但唯有辭嬰知曉她話中的深意。
星訶瞥見他的眼神,忙不迭傳音道:“黎辭嬰,他是下界修士,你不可殺他!”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本就不可私闖下界殺下界修士,蒼琅的天道再是不全,給他噼一兩道神雷作為天罰的能力還是有的,更遑論那極為棘手的因果孽力。
辭嬰沒應話。
裴朔等到懷生鬆了手,便問封敘:“你呢?可有話要問他?”
封敘跟來只是為了看戲,可沒想捲入蒼琅任何人的因果中,眼下戲看得差不多了,便道:“師徒緣盡,翁真人給我安排的這一場無妄之災倒是叫我心境有所突破,我這便回洞府閉關,餘下的便交予師伯了。”
他說走便走,同辭嬰、懷生略一點頭便離開了密獄。
崔雲杪也對懷生和辭嬰道:“拘殘魂入魂燈得費一些工夫,你們若不想看便出去尋幾位師叔去。”
懷生點點頭,牽起辭嬰的手便往外走:“走罷,師兄。”
辭嬰看了眼翁蘭清,信步跟上懷生。二人剛出密獄,他便對懷生道:“你在這等我,我馬上便回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處,再度回到關押翁蘭清的牢房。
一個幽藍結界迅雷般落下,崔雲杪與裴朔還未及反應,便聽見“砰”一聲巨響,緊接著又是“喀嚓”“喀嚓”的骨裂聲接連響起。
辭嬰捏住翁蘭清的脖頸,將他摜入牆內,冷著聲道:“倘若不是她,蒼琅的天道早就毀了!你以為是誰替你們扛起了蒼琅的因果,讓你這樣的廢物安安生生在幹坤鏡內修煉?”
翁蘭清渾身骨頭盡數碎裂,辭嬰說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懂,卻是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瞳孔一縮,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辭嬰。下一瞬,他眉心忽然亮起一道幽火,翁蘭清殘破的神魂被強行拘了出來,電光石火間便被煅燒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魂力。
翁蘭清去過懷生的祖竅,辭嬰本就沒打算把他的神魂交給任何人。便是要承擔天罰與因果孽力,他也要親手殺了他!
兩道天雷從虛空噼下,被密獄的結界一擋,再落到辭嬰身上威力小了許多,卻還是叫他喉頭湧上一縷腥甜。
辭嬰面無波瀾,將翁蘭清殘餘的魂力彈入崔雲杪掌心中的魂燈,便一步橫空,出了密獄。
崔雲杪看了看葉和光明顯亮了一些的魂燈,眸色複雜,神情卻無半點訝異,彷彿對辭嬰所說早就有了猜測。
她收起魂燈,看向裴朔,平靜道:“黎辭嬰與南懷生是我崔雲杪的親傳,僅此而已,裴宗主方才……可有聽見什麼?”
裴朔能當上合歡宗宗主,自是有一顆八面玲瓏心,聽見辭嬰那話的剎那便想通了他身上的各種奇怪之處,也明白崔雲杪此時的話中之意。
他強行壓住內心的震驚,正色道:“雲杪真君放心,我什麼都沒聽見。”
崔雲杪輕輕頷首,斜瞥地上的翁蘭清,道:“翁蘭清的神魂已經被我拘入魂燈,他這具肉身便埋在你們合歡宗罷。接下來借你們合歡宗的地盤用一用,葉師弟既然堪破心魘,也該去做個了斷了。”
第81章 赴蒼琅 她知道他正在趕來她身邊。……
兩道驚雷從掌教臺落下時, 桃林外的懷生以及剛出掌教臺的封敘同時抬眼看向滾在天邊的雷光。
白骨好奇地冒出一個腦袋,驚訝道:“主子,這兩道天雷裡有因果孽力, 是神罰之雷。”
封敘始終含笑的桃花眸正倒映著那一片雷光, 雷光中有一絲微不可見的血霧閃過, 正是因果孽力。
“他這是親手殺死翁蘭清了?雖說殺死一個下界修士的因果孽力對神族的影響微不足道,但這玩意兒積少成多後卻是極棘手的。”少年饒有興致地盯著那片雷光,“我還真是好奇他與南懷生是什麼關係,竟能為她做到這個程度。”
兩道驚雷來得快也去得快,雷鳴聲散去之時,懷生只覺體內氣機一動,一道玄色身影便出現在身前。
幽冷的氣息鋪天蓋地落下,懷生不必抬頭都知曉是誰。
每回辭嬰以她為錨施展“臨字訣”時,她的氣機都會被他鎖定。從前她修為太低, 所以感知不到。如今她修為漲了不少, 已能模模煳煳捕捉到是誰在鎖定她的氣機。
氣機被鎖定時, 本應是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一般難受。
但興許是他留在她體內的血與火,懷生的氣機被辭嬰鎖定不會帶來任何不適,反而有一種微妙的心安——
她知道他正在趕來她身邊。
辭嬰一現身,懷生二話不說便握住他左腕, 解開發帶打量他腕心那塊銅錢大小的皮膚。只見潰爛的血肉裡雷電之力肆虐, 連模煳的圖騰紋路都已經看不清了。
懷生抬指覆了上去,想要將裡頭的雷電之力渡入她體內,卻被辭嬰攔住了。
他輕描淡寫地道:“我自小便用神雷淬體, 這一點雷火傷不到我。”
說著便從懷生手裡抽回髮帶,封住謫仙印,“我已經把翁蘭清的殘魂拘入葉和光的魂燈。”
用翁蘭清的殘魂修補葉和光神魂, 這是懷生早就決定好了的。翁蘭清的殘魂對她有損無益,對葉和光卻是一個機緣。
翁蘭清的魂力融入魂燈之時,虛空中響起了一道極細微的碎裂聲。
被虞白圭拉到桃林外的葉和光怔在原地,抬手觸向眉心。下一瞬,便見靈氣洶湧灌體,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竟是順利突破了瓶頸,進階元嬰境大成。
虞白圭和段木槿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俱是一呆,旋即露出欣喜的神色:“葉師弟,你進階了!”
陸平庸老實持重的臉也稍稍崩了下,難得地開起了玩笑:“下一次開山門,咱們無雙峰與步光峰應當不會再墊底了。”他懷中的劍匣裝著的正是無雙劍。
葉和光面上卻是沒有喜色,而是轉眸看向辛覓,問道:“是翁師兄的魂力?”
辛覓抱胸站在樹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厲:“依照慣例,翁蘭清的殘魂本應拘入南師侄魂燈,受萬劍剮魂之刑。但南師侄選擇給他一個痛快,把他的魂力給你。你也不必覺得愧疚,奪舍者本就不容於天地,能允他痛快死去已是大發了慈悲。”
段木槿三人這才反應過來葉和光的進階與翁蘭清有關。
葉和光雖堪破了心魘,但他神魂有損,就算進階元嬰,壽數也比尋常元嬰境修士短了不少。有了翁蘭清的魂力滋養,他神魂得到補益,一舉邁入大成之境不說,還多了兩百年的壽元。
虞白圭嘆息一聲:“比起尉遲聘,翁蘭清至少還算敢作敢當。他選擇不逃,除了傷重難支,還存了一分對你和合歡宗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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