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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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扶桑木簌簌,如作金石聲。水中有月華星河倒灌,卻照不亮水底的闃暗。
暝淵之水以北是北瀛天,以西是九黎天。辭嬰看著逶迤在扶桑木北面的漫長雪路,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北瀛天的界域。
正當他要召喚伴生法相送自己回九黎天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可是九黎天的小神君?”
身著水藍色鮫紗法衣的神女牽著一個白衣小神君從扶桑樹後行出,含笑看著辭嬰。
雖兩重天域毗鄰而居,但北瀛天的神族喜著白裳,與喜著玄衣的九黎天神族可謂是一目瞭然。
辭嬰就穿著件玄青滾銀白織邊道袍,一看便知是九黎天的神族。
他回身望去。說話的神女手執一根通體碧綠的神木笛,聲音溫柔親切,周身浩瀚的神息比絳羽上神還要強大。
她牽著的小神君與辭嬰年歲相當,玉冠束髮、面容俊雅,霜白法衣不見半分褶皺,一雙瞳色淺淡的眸子正靜靜望著辭嬰。
辭嬰自降生於這天地便沒離開過九黎天,這是他頭一回遇見九黎天以外的神族。
見辭嬰不語,那神女又柔下聲音道:“你這是迷路了?可要我喚你的父神母神過來?”
辭嬰下意識搖頭,道:“母神不在九黎天,我自己回去便可。”
說罷,他召喚伴生法相,伴生法相伏著辭嬰越過暝淵之水,往九黎天飛去。
扶桑樹下的神女遙望他離去的背影,眉尖微微一挑,訝異道:“這麼小便有九黎族的伴生法相,真是個厲害的小神君。還生得這樣俊,他母神、父神定然很驕傲吧。白謖,他與你年歲相當,你要不要多認識一個朋友?你這年紀合該多交些朋友,成日關在北望宮裡修煉,都快成悶葫蘆了。”
“……母神,葵覃馬上便會到了。”
“知道知道,母神這不是特地把神木笛帶過來了嗎?真難得,你這張不苟言笑的臉竟會露出這種眼神,這是吃味了?……好好好,是母神說錯話了,我們白謖才是九重天最厲害最俊的小神君。”
……
從北瀛天吹來的寒風捎來了影影綽綽的說話聲,辭嬰反應過來那對母子便是北瀛天的令頤上神和白謖少尊。
這位上神會牽著她兒子的手,也會柔下聲音哄他,還會帶他出外結交朋友。原來……父母子女之間也是可以很親近的。
寒風將他溼漉漉的頭髮吹乾,辭嬰靜靜端坐在伴生法相上。良久他解開束帶,將亂糟糟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動作又快又熟練。
這一段奇遇辭嬰沒有同絳羽上神提及。但興許是扶桑木下遇見的那對母子,也興許是在暝淵之水的一剎共感,又興許是沉入水底時引領著他離開暝淵之水的那一點暖意叫辭嬰起了逆反的心。
總之從那一日開始,年幼的九黎天少尊拒絕用神木壎修習九磬定魂引。
辭嬰骨子裡的執拗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絳羽上神用盡手段都無法叫他回心轉意,最終拂袖離去。
後來辭嬰曾數遍潛入暝淵之水,卻再尋不道那道封印以及封印裡的瘦弱身影。彷彿那一日他在暝淵之水遇見的都是幻象。
煙火城墜江的那個夜晚將他帶回了這一刻,清夢潭又將他帶回了墜江的那一夜。
被封印在暝淵之水的瘦小身影與行在江岸的青色背影慢慢重疊在一塊。
她是白謖用神木笛喚醒的,就在暝淵之水。
獵獵寒風從甲板唿嘯而過,大雪彌天。
辭嬰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站在風雪裡的雕塑,不過片刻便披了滿肩密匝匝的雪。良久,他凝在木壎上的眸光微微一轉,看向客艙裡的少女。
也不知她方才聽見了什麼,一雙黛眉高高揚起,薄唇微張。但下一瞬她的眼睛便望了過來,清亮的眸子倒映著蒼琅的風雪以及一道立在夜色中的身影。
見懷生走神,林悠一手肘拱了過去:“怎麼話問到一半就不問了,繼續啊,我這次在屍傀宗聽到的八卦多著呢。”
懷生被林悠給拱得回過神,眨了眨眼便道:“王雋師兄為何要留在合歡宗?”
林悠道:“虞棠師妹雖不是翁蘭清的親生女兒,但她與翁蘭清的感情據說比親生父親還要好。眼下翁蘭清隕落,王雋師兄肯定是要趁此機會將她哄回施水王家。”
說到這又“呸”一聲,恨恨道:“翁蘭清那殺千刀的竟敢打你的主意,要不是師尊不許我再留在合歡宗,我定要同王雋師兄一起把虞棠師妹綁回王家!”
自打知曉翁蘭清奪舍懷生後,林悠他們緊緊皺著的眉就沒鬆開過。
懷生去明水流音臺後,林悠與初宿便去了屍傀宗。本想著呆個一日便回合歡宗等懷生,結果卻是收到了辛覓的傳音符,要他們留在屍傀宗。
初宿疑惑道:“你那時已經入了百花臺,翁蘭清也已經被師尊和虞師叔送入密獄,辛師伯為何還不許我們回合歡宗?”
懷生沉默片刻後道:“可能是怕我進階失敗。”
“我知道了!”林悠恍然大悟道,“一定是怕你進階失敗後我們會大鬧合歡宗,所以辛師伯不許我們回來。”
她這一番頓悟只說服了她自己,初宿與松沐不約而同地看向懷生,卻是沒再追問。
松沐溫聲道:“你此番進階只用了一日,回宗門後最好再閉關一段時日,以免根基不穩。”
懷生心知她的肉身經過辭嬰一番粗暴勐烈的淬鍊,不可能會有根基不穩的後患。只她進階太快,確實要閉關鞏固境界了,便點了點頭。
“我正有此意,回宗門後便閉關。”
林悠滿眼豔羨,唉聲嘆氣地道:“連你都進階丹境了,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破境。”
初宿瞥她一眼,淡淡道:“厚積薄發,你看葉師叔比秦子規晚結嬰兩百年,還不是照樣打贏他。”
葉和光與秦子規的那一場比試,打得酣暢淋漓極了。二人旗鼓相當,兩道劍意不同的劍光在空中不斷碰撞,帶起的靈息差點連結界都轟碎。
最終葉和光勝了半招,將秦子規的命劍擊落在地。結界內風停塵落,葉和光撿起秦子規的命劍遞與他,道:“多謝你收下蕭若水做親傳。”
秦子規聞言愣了下,對他這一聲謝頗有些不明所以。結界外的弟子們同樣不明所以,唯有懷生明白葉和光這話是何意。
“也對,我要向葉師叔看齊!”
回想起葉和光與秦子規的那一戰,林悠頓覺熱血沸騰,“可惜沒機會同元劍宗那幾個傢伙打一場,聽說他們是元劍宗這一輩最厲害的丹境修士,尤其是領隊羅明!”
話音剛落,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便從二樓飄來:“你這丫頭急什麼?以後的秋狩和闖山人大比有的是機會打架。”
隨著這道聲音飄落的還有幾壇合歡宗“一醉方休堂”的招牌烈酒。
虞白圭慢悠悠道:“這次的任務你們完成得很漂亮,喝點酒慶祝慶祝。”
“師尊你最好了!”
林悠開心地去揭酒封,濃烈的酒香一時溢滿客艙。
懷生看了眼站在甲板裡的辭嬰,抱起一罈酒就要去找他。結果她人才剛站起來,耳朵便傳來一道密音:“別出來,我進去找你。”
懷生只停頓了一下,之後便繼續朝甲板掠去。辭嬰見她出來,忙支起一道屏障,擋住紛紛揚揚落下的鵝毛大雪。
他上前撥開落在她鬢邊的雪沫,道:“不是說了我進去麼?”客艙裡頭有初宿他們在,到底要比外頭熱鬧些。
懷生笑道:“你進來,我和你就不好說話了。”
想也知道,他進來客艙後只會沉默地坐在她身旁喝酒。他從來如此,再是熱鬧的場合他也不會融進去,只是靜靜地守著。
幼時在出雲居,有她在的地方才會出現他的身影。她體弱嗜睡,時常一睡就是大半日。他便抱著萬仞劍安安靜靜坐在榻邊,不管誰喊他都不會離去。
也唯有她遞過去的吃食,他才會吃。那會阿孃總喜歡把辭嬰的那份糕點放在懷生的食盒,再叫她遞給辭嬰。
懷生旁的時候都十分大方,唯獨在她愛的雲乳桃花糕上格外護食,拖拖拉拉不想分。阿孃便笑她:“你辭嬰哥哥只吃你遞去的糕點果子,阿孃只是把他那份放你食盒罷了。”
他分明不愛吃甜食,但她遞過去的每一塊雲乳桃花糕,他都會吃得乾乾淨淨。
懷生抱著的這壇酒是合歡宗最烈的酒,烈酒燒喉不甜膩,應當是辭嬰會喜歡的味道。
她遞去一個酒盞,狀似無意地問道:“師兄,你方才與師尊說什麼了?”
辭嬰沒急著喝酒,而是看了看她,道:“送你回宗門後,我會出門一趟。”
“去哪裡?”
“桃木林,我要去尋一樣東西。”
懷生斟酒的動作不由得一頓,酒液潑灑,濺到蒲團上洇溼了一大片。
她下意識道:“我與你一同去。”
辭嬰伸手去托住酒罈,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也不由得一停,道:“不成,你先鞏固你的修為。等我回來後,還得繼續替你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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