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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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態度卻是強硬極了:“你留在涯劍山。”
不知為何,星訶總覺著辭嬰的態度有些奇怪。但他定下的事星訶也改不了,只好悶聲答應下來。
懷生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再睜眼時,天空已經亮起灰濛濛的光。
她肩背橫著一條堅硬有力的臂膀,半邊臉緊緊貼著辭嬰胸膛。昏睡前的記憶慢慢復甦,她好像要師兄抱著她睡來著……
辭嬰看了看她,撥開她頰邊的碎髮,在她額心輕叩了下,“還挺能睡,馬上要到棠溪峰了。”
棠溪峰?
懷生眨了眨眼,她這是睡了足足兩日?
辭嬰見她一動不動,沒半點要起來的意思,又問道:“還要在我身上賴多久?”
懷生豎起一根手指,笑吟吟道:“一刻鐘。”
頓了頓又道:“到了棠溪峰後,你是不是就要啟程去桃木林了?”
她的聲音輕盈了不少,想來頭疾緩下來了。辭嬰“嗯”一聲:“星訶前輩會留下來。”
懷生沉默。
修士對天道的感應能力隨著修為的遞增而逐漸變強,蒼琅的修士到了元嬰境才能模模煳煳感應到一點虛無縹緲的天道。
懷生進階丹境時卻是清晰感應到一道意欲滅殺辭嬰的意念。
那是蒼琅殘破的天道。在合歡花臺時,天道便是以天降神雷的方式,要將辭嬰不屬於本界的力量鎮壓回去。
一念及此,懷生也不賴覺了,“騰”地坐直了身,從祖竅取出靈木劍,道:“既然不許我陪著,那就把我的劍帶上。”
她用不容辯駁的口吻說著,雪白的掌心託著小半截木劍。
命劍養在修士的祖竅,是修士的左膀右臂,便是親如道侶也不會輕易相借。
她烏黑明亮的眸子映著他的臉,目光執拗,辭嬰頓了頓,最終還是接過靈木劍,放入祖竅。
半個時辰後,鳳雛無聲落在棠溪峰峰頂。
辭嬰當日便離開了涯劍山,入朔冰原往不周山去。翌日初宿與松沐也離開了宗門,直奔位於東陵的幽冥宗舊址。
送別初宿與松沐後,懷生隨著崔雲杪去道松林燒錄她的劍石。
“涯劍山的每一任弟子都會在道松林留下一顆劍石,我沒能替你製作魂燈,替你煉一顆劍石卻是趕上了。”崔雲杪目光流連在一顆顆劍石裡,道,“你去挑一棵喜歡的道松,我先將你五位師兄姐放回他們的道松下。”
懷生道:“我與師尊一同送五位師兄姐。”
崔雲杪看一看她,打趣道:“也好,正巧讓他們看看我給他們找了個多麼厲害的師妹。”
說罷她五指一張,五抬棺木無聲浮在半空。
這一片懸著無數劍石的道松林是無數涯劍山弟子的歸宿,劍石所指之處便是他們的埋骨地。
崔雲杪手執萬仞劍在一株道松下豁開一個數十丈深的口子,棺木落下去的剎那,懸在道松最高處的的一枚劍石猝然發出一聲劍鳴。
這聲劍鳴便如同戰場上的號角,一聲出,林中無數劍石隨之應和,一時間松濤謖謖、劍嘯如潮。
懷生站在林中,彷彿看見了無數涯劍山弟子站在道松下迎亡者歸宗。
“這是你雲師姐,她年歲最小心氣卻比誰都高,連劍石都要掛在最高的地方。若她還在,你入山門那日定會御劍帶著你去旁的劍鋒討要見面禮。”崔雲杪微笑道,“走,去下一棵道松。”
“這是你施師兄——”
“這是你倪師姐——”
“這是你廖師兄——”
一抬又一抬棺木埋入道松之下,崔雲杪攝來最後一抬棺木,道:“這一抬你應當不陌生,正是你炎師兄,他的劍石就掛在道松林的第一株道松之上。你炎師兄責任心強,挑道松時特意挑了第一株,說如此他便能用他的劍意守護他身後的師弟妹。”
崔雲杪緩步行至一株道松下,抬手指著藏在其中的一顆松石,面露懷念之色。
“師尊。”懷生取出一卷畫軸,對崔雲杪道,“這是我在炎師兄洞府尋到的畫軸。”
崔雲杪有些意外,好奇地展開那捲畫軸,目光觸及畫中的美人時,下意識一愣,緊接著神色一正,認真專注地端詳了起來。
畫中的每一道筆觸都極盡細膩溫柔,傾注了作畫之人的所有情感。
隔著逝去的時光,崔雲杪在這一刻終於真真切切窺探到深埋在炎危行心中的秘密。
作為涯劍山的暗劍,有太多的公道需要她去討。有涯劍山的,也有許許多多求上涯劍山的小宗門小修士的。
從她決定當守山人那日起,她便知道她守的不僅僅是涯劍山,而是一整個蒼琅。是以她留在宗門的時間少得可憐,實在稱不上是一個盡責的師尊。
炎危行一直是她最放心的親傳,天賦高心術正又努力勤勉,待人接物挑不出半點錯處。
唯一一次出格,是在發生東陵獸潮的三年前。那一夜她剛執行任務歸來,一抬眼便看見守在洞府前的炎危行。
他那時已是一個俊逸非凡的青年,落月燈將他高大的身影照得松柏般挺拔。可在崔雲杪心中,他始終是那個會因為想阿孃哭溼她肩頭的小少年。
崔雲杪問他怎麼來了。
站在燈色下的青年看她半晌方道:“師尊,我想留下來做守山人。”
崔雲杪奇道:“之前不是決心要闖不周山的麼?怎麼又改主意了?”
炎危行道:“我放不下幾個師弟妹,也放不下……師尊你。”
崔雲杪只當他的躊躇不定是因著自己化衰期將至,想了想便道:“我與你師弟妹不該成為你做守山人的理由。再等五年,五年後若你心意不變,我再替你護法破丹成嬰。”
她說完怕自己言辭過於嚴厲,下意識就想拍拍他頭,準備像他小時候那樣嘉勉兩句。結果手抬到一半,驚覺她這徒弟已經長到她抬手都拍不到頭的高度了。
剛想放下手,青年冷不丁超前邁步折腰朝她傾身,他俯身這一下將二人的距離拉得極近,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
崔雲杪看見她那穩重的大弟子罕見地露出個狡黠的笑意,道:“師尊,我已經不是小孩兒了。下回想拍我頭,得御劍。”
言罷,他後退一步,轉身回了思故堂。
崔雲杪笑罵了一句“臭小子”,正要回洞府,餘光忽然瞥見一人。那人站在楓香樹的陰影裡,不知來了多久。
崔雲杪的靈識一直沒感應到他的靈息,只當尉遲聘是剛到。如今再回想,能叫他誤會的怕就是這一夜。
道松謖謖如濤,將崔雲杪從前塵往事中喚醒。
她盯著手中畫軸,忽然一笑,道:“臭小子,把你師尊畫得這麼好看,弄得我都捨不得物歸原主了。歷代劍主堂那裡,我就掛你這幅畫。放心,師尊拿了你的東西,肯定不叫你吃虧。”
崔雲杪推開炎危行的棺木,在他身旁放上一枚劍穗,道:“你在這裡守護師弟妹,師尊在斷劍崖守護你們。”
涯劍山每一任劍主的埋骨地不是桃木林便是斷劍崖,再不會有第三個地方。
道松林裡再次響起海潮般的劍嘯聲,崔雲杪靜靜聆聽,待得劍嘯散去,便問懷生:“可想好了要在哪裡掛你的劍石?”
懷生點頭:“我要同阿爹阿孃的掛在一塊兒。”
許清如與南新酒的劍石都在同一株道松,懷生的劍石剛掛上去,他們的劍石立時發出細微的劍吟聲,接著便在風中晃出漂亮的弧度,朝懷生的劍石合圍而去。
崔雲杪道:“你爹孃的劍石感應到你了。”
懷生望著三枚緊緊挨著一塊兒的劍石,輕輕地“嗯”了聲。
崔雲杪斜看她一眼,忽然道:“你從前在木河郡和丹谷都過得好嗎?”
懷生被她問得一愣,須臾,頷首道:“木河郡有阿孃、阿爹、師兄、初宿、松沐,丹谷有應姍真人、大長老、應茹師姐、子陽師弟,所有我遇見的人都待我很好。”
明明從小便受苦,卻只記著旁人的好。
崔雲杪微微頷首,柔聲道:“你這次閉關,師尊替你護法。走罷,去洗劍泉!”
萬仞劍載著二人飛往洗劍泉。
懷生的目光越過斷劍崖,望向朔冰原,心想師兄這會應當快要穿過朔冰原了吧。他一身遠超此界修士的力量,連天道都要鎮壓,定會平平安安回來。
“我入百花臺破境時,師尊可是擔心我破境失敗後,師兄會生氣,是以不叫初宿他們回合歡宗?”
崔雲杪回眸看了看懷生,道:“竟猜到是我下的命令?的確如你所說,我是擔心你師兄會生氣。”
二人一問一答間,俱是知道對方已猜到了辭嬰非蒼琅修士。
崔雲杪好整以暇道:“看出來你師兄對你緊張得很麼?你要真出事了,一個百花臺怕是不夠他洩怒。”
黎辭嬰自來了蒼琅後,不管是幼時在桃木林受傷昏迷,還是出手對付蕭凌雲,皆是為了保護南懷生。
可見黎辭嬰是為了南懷生而來留的,也是為了她留在蒼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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