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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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歸來的小神女看見有了五官的神女像,不由得喜笑顏開,一邊繞著神像端詳一邊不吝言詞地誇他:“辭嬰道友,你的手果真很巧,連畫畫都難不倒你。我看這神女像比我還要好看半分呢。”
又將手裡的花塞入辭嬰手中,笑道:“來,辭嬰道友,快同我們紅豆仙子許個願。”
辭嬰淡淡瞥她一眼,心想這神女像連她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沒有,如何好看半分?他接過花,輕輕放在神女像的腳下,卻沒有許願。
辭嬰的妙筆生仙,叫這小小廟宇儼然多了一分仙氣,給這山神廟引來不少香火。
後來他們再來煙火城,辭嬰總會提筆給神女像重畫五官。畫得次數多了,便成了一個習慣。
過往萬年他屢次撕破虛空去煙火城,多少也是放不下歸雲山中的神女像。縱然只是她的一尊神像,他也捨不得叫人間的風雨損毀半分。
來蒼琅的前一年,他最後一次去煙火城。
那一次他就站在神女像下,放下一束沾著露水的花,輕輕地道:“你要我許願,那便許願無論你身在何處,都不是一人行路。”
一片緋紅的楓香葉緩緩飄落,洗劍泉平靜的水面泛起了漣漪。
懷生忍不住抬手去碰辭嬰的眼睛,不知為何,總覺著他此時看她的眼神翻湧著許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就在她指尖摸上他眼角時,懷生聽見辭嬰緩緩道:“知道了,我再不會叫你孤孤單單一個人。”
第89章 赴蒼琅 萬仞劍,歸宗。
三個月後。
洗劍泉猝然翻湧起一個風渦, 懷生與辭嬰就在這漩渦的風眼裡,二人闔目端坐、長髮紛飛,俱在入定中。
辭嬰髮帶縛目, 左手駢指抵在懷生臍下的氣海穴, 幽藍火焰從氣海穴貫穿懷生體內七顆內星, 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一整個人裹在重溟離火裡。
下一瞬,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的靈力,漸漸凝成一道澎湃又凜冽的劍意,洗劍泉上萬把斷劍感受到這劍意,竟嘩啦啦飛出泉底,同時發出劍嘯聲。
清越的劍鳴聲在靈臺轟然響起,懷生驀地睜開雙眼,五指一張, 凌厲的劍意從她指尖擊出, “轟”一下擊碎了辭嬰落下的結界。
懷生看向辭嬰, 開心笑道:“師兄,我把結界轟碎了。”
辭嬰沒有應話,指尖靈光一閃,一件玄色弟子服兜頭朝她覆去。
“先穿上衣裳。”
等她把弟子服穿戴好, 辭嬰解開發帶, 先是看了看她的面色,確認她的頭疾沒有加劇後,方移目去看被轟碎的結界。
“嗯, 可以出關了。”
給她淬鍊完三顆內星後,懷生體內星陣初現,劍意在體內醞釀, 不斷淬鍊著□□。依照南家的鍛體訣,只要點亮七顆內星,勾連體內星陣,便算是修成劍體。
但辭嬰在修煉上實在嚴厲極了,不管她體內星陣有多圓融,只要她的劍意沒能轟破他設下的結界,劍體便不算大成,更甭想出關了。
他給她淬體的重溟離火力量霸道得緊,要說疼,那自然是極疼的。但辭嬰並未因為她的疼而手下留情,給她淬體的重溟離火甚至一日強過一日。她體內的每一個穴竅、每一根經脈,所有的筋骨血肉日日夜夜都被煅燒著。
她好似又回到了三歲那年。就在出雲居的棗樹下,面容冷峻的小少年日日都要逮著陰毒纏身的小女孩揮劍,跟個討債厲鬼一樣。
那時懷生只要能揮夠辭嬰要求的劍數,便能有云乳桃花糕做獎勵。如今的她,一枚糕點果子自是滿足不了。
她有更好的獎勵。
將滿頭青絲從衣襟裡撥出,懷生傾身上前,雙手按住辭嬰的肩膀,輕車熟路地親了上去。
辭嬰望著她漸漸逼近的臉,眼睫一動不動,及至她唇碰上來了,方扶住她的腰,慢慢闔起眼。
這幾月的淬體比她以往任何一次淬體都要難熬,自她轉生為人族後,她這具肉身註定要經過千錘百煉方能承住她的神魂。
依他從前的盤算,他本該有許多時間給她慢慢淬鍊,一切都不必如此急切。但現如今……卻是再耽擱不得,再疼也得忍著。
每次淬體一結束,她便總要討獎勵。獎勵的方式倒是簡單,不是一個擁抱便是一個吻。
感覺到她舌尖正在撬開他的牙關,辭嬰原先還算沉穩的唿吸漸漸紊亂。一吻結束,她將手按在他胸膛,認真感受一番後便彎下眼睛笑起來。
辭嬰知曉她在笑什麼,沒忍住曲起指節敲一敲她額頭,道:“聽不膩?”
懷生回道:“當然聽不膩。”她喜歡極了他因為她的撩撥而心亂如擂鼓。
辭嬰看了看她笑彎的眉眼,抬手攝起一旁的無根木髮簪,往她垂落的烏髮一插,髮簪便熟悉地給懷生綰起發來。
這是辭嬰送懷生的髮簪,她寶貝得緊,怕髮簪被重溟離火損毀,每回淬體前都要摘下來。
等她綰好發,辭嬰從洗劍泉泉底招來一把斷劍。
那斷劍刻著一個“南”字,正是南聽玉的命劍。懷生特地將斷劍放在她身邊,藉著給她淬體的重溟離火煅燒這把劍。
三個月過去,上頭的陰煞之氣已被煅燒殆盡,露出雪白的劍身。
辭嬰指尖緩慢擦過劍鋒,將斷劍遞給懷生,道:“勉強恢復如初,這斷劍用的是天隕鐵,噼殺皮糙肉厚的兇獸最合適,可要我將劍熔了給你打一把短劍。”
南聽玉的斷劍用的是扶桑上神所贈的天隕鐵所煉製,在九重天乃是排得上號的神兵利器。以南聽玉的脾性,若她的斷劍能代替她繼續追隨懷生,想必是願意的。
懷生卻是想都不想地搖頭道:“我要將這把劍親自送回木河南家,這是南家先祖的劍,合該回到祖地去。”
二人說話間,他們腰間的弟子銘牌驀地一亮,一道密音同時入耳——
“涯劍山弟子請速速歸宗,於九月初一在斷劍崖觀雲杪真君演練劍訣!”
密音在耳中重複三遍方停歇,懷生面上的笑意霎時煙消雲散,她看向辭嬰,遲疑道:“師兄,師尊她是……撐不住了?”
她二人雖是雲杪真君的親傳,但與雲杪真君相處的時日屈指可數,實在稱不上有什麼深厚的師徒之情,但這不妨礙懷生喜歡這位豁達灑脫、劍術卓絕的蒼琅第一劍。
辭嬰平靜道:“她的肉身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每撐一日都是煎熬。”
懷生早就看出雲杪真君命不久矣,不僅僅雲杪真君,掌門師叔情況也沒比雲杪真君好多少。
“可惜我祖竅中的本源之力救不了他們。”
修士與天爭命,壽元因修為而定,元嬰境大圓滿修士的壽數大多撐不過千歲。
想要撐過千歲,還得動用秘法。這秘法能將這些大圓滿修士最後的壽數延長,但有所得必定有所付出,這段借來的壽命裡,他們日日都要承受肉身崩塌與神魂撕扯的痛苦。
這便是化衰大法,動用秘法的修士都是化衰期修士。秘法雖痛苦,但許多大圓滿修士都會動用此秘法。其中緣故,不外乎是為了照看宗門家族,又或是不願隕落。
崔雲杪與何不歸便是前者。化衰大法與天借命,非傷非病,懷生即便動用本源之力,也無法給他們續命。
在外遊歷或執行任務的弟子收到密音後皆是匆匆往宗門趕。
幾日後,懷生與御劍歸來的初宿、松沐,還有閉關出來的林悠、陳燁聚在五穀豐登樓。
陳燁順利進階丹境,他盯著馬上便要邁入丹境大成的懷生三人,心塞道:“你們三個傢伙是什麼逆天的修煉速度,我才閉關了一年半!”
初宿見他不停往芥子手鐲裡塞酒,便道:“虞師叔讓你來買酒的?”
陳燁點點頭,難過道:“師尊珍藏的酒都喝完了,讓我跟師妹出來再帶些酒到棠溪峰去。”
幾人聞言便沉默了下來,他們都知道這酒是為誰而買的。
雲杪真君喜歡喝酒,這些年在外執行任務,鮮少有機會沾酒,回來宗門後一直嚷嚷著要喝了個痛快。
涯劍山的真們君都在棠溪峰陪她喝酒。峰頂不時響起吵吵鬧鬧的說笑聲,大家嘴裡說著從前的糗事,互相揭短,像是又回到了他們還是年輕弟子時的時光。
那時的他們朝氣蓬勃,在師長們的庇護下恣意生長。也曾在九死一生堂搶名次,誓要將自己的名字送上巔峰。也曾披上黑斗篷腰懸律令堂的燃眉符,入桃木林救人殺獸,在一次次任務中蛻變成長。
如今他們終於成長為師長,像他們的師尊一樣,以身為劍,為弟子們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
萬仞峰劍主崔雲杪的這一程路已行至盡頭。
到得九月初一那日,崔雲杪推開窗牗,仰頭看了眼天色,滿意道:“是個好天,師姐這次是真的要走了,以後涯劍山就交給你們。”
片刻後,她的身影出現在斷劍崖。
斷劍崖下密密麻麻坐滿了弟子,崔雲杪垂眸望著底下那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只覺來日可期,蒼琅的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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