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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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推辭,每一件秘寶都珍而重之地放入芥子手鐲。
闖山弟子有單獨的靜室,辭嬰腳不沾地忙了四日,這最後一夜卻是特地來到懷生的靜室。
他將星訶從靈臺裡召出,道:“我靈臺有傷,星訶無法長時間宿在我祖竅。你若願意,便讓星訶認你為主,去往上界後,你再將他從靈臺放出來。”
懷生只當星訶會加重辭嬰靈臺的負擔,便毫不猶豫道:“若星訶前輩願意,那便到我靈臺將就幾日。”
星訶不敢不願意,也不敢不將就。一咬牙從眉心送出一滴魂血,魂血中央裹著一枚金色法印。
“快往中間的法印滴入你的精血。”
懷生忙取出一滴精血滴入星訶的魂血中,星訶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靜室。下一瞬,懷生的祖竅中多了一團雪色狐狸,星訶安安靜靜棲在無根木虛影之下,陷入沉睡。
“星訶前輩這是睡過去了?”懷生將靈識從祖竅收回,好奇道,“他在你靈臺中可也會如此?”
這幾日她的面龐始終很蒼白,來自虛空的破壞之力令她的頭疾日益嚴重,但她不曾喊過一句疼,非親近之人都無法發現她此刻的端倪。
辭嬰目光定在她眉心,道:“等你離開蒼琅後,他便會醒來。頭疾可還能忍?”
懷生見他一臉嚴峻,不願他擔心,便笑道:“當然能,不過一點小頭疾而已。”
“等你離開蒼琅,頭疾便不會再犯了。”辭嬰說著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本想再給你慶賀一次生辰再離開。”
她的生辰在除夕,辭嬰原是計劃除夕過後再開不周山山門,如此便能為她多點一盞長明燈。
懷生道:“到了上界再給我慶賀生辰也不遲。”
辭嬰看著她沒說話,半晌道:“重回天地因果後,你一旦動用神木的力量便會被某些存在感應到。我會在你靈臺落下一個封印,九枝圖騰再次出現在你眉心之時,這道封印會遮掩住你的氣息。”
說罷咬破左手食指,用精血在懷生眉心繪下一個古老的法印。法印成型的瞬間,懷生只覺祖竅一暖,無根木虛影的樹梢處赫然多了一個幽藍色法印。
落下這個法印後,辭嬰的神色剎那間蒼白起來。他垂手掐了靈訣,正要張唇,卻被懷生勐地扯開手腕,剛凝聚在他指尖的天地靈氣倏忽一散。
很難說清那點奇怪的違和感因何而來,但懷生就是不允許他完成這一個封印。
“等我們順利離開蒼琅後再給我落封印。”
她眼眸清亮,語氣決絕,望著辭嬰的目光卻帶著點探尋。
辭嬰與她四目相對,終是順從道:“好。”
懷生歪頭打量他,見他神色如常,到底是壓下心底那點違和感,闔目入定。
明日便要啟程去不周山,今夜的長天宗靜得只剩下風雪聲。翌日天色未亮便有執事弟子前來敲門,請他們前去傳送陣。
涯劍山在闖山人大比裡奪下了四個名額,因大宗門至多隻能奪七個名額。這四個名額涯劍山只留下兩個給本宗弟子,餘下的名額分別贈給丹谷以及一位名喚丘山的散修。
至此,五大宗皆有七名闖山弟子,其餘七宗和三大世家則至少有一名闖山弟子。
段木槿站在傳送陣外,目光緩慢掠過涯劍山的九名闖山弟子,道:“這是我與元劍宗柳華真君、長天宗玄英真君、合歡宗梅烽真君,禪宗古奘法師共同煉製的匿行法衣,可抵禦陰煞之氣的侵蝕,並隱匿你們的氣息。”
這一身法衣與從前入桃木林時穿的斗篷十分相似,只是從前懷生他們穿的斗篷只有一個“涯”字,眼下這套法衣繡著的卻是“蒼琅”二字。
法衣封著五道法印,分別存有段木槿和柳華真君的劍氣、玄英真君的風雷術、梅烽真君的音攻術以及古奘法師的明王印。
能承載住五個元嬰境大圓滿全力一招的法衣已是蒼琅最頂階的防禦法寶,段木槿甚至沒法煉製出多餘的法衣給虞白圭他們。
一行人穿上匿行法衣,快步邁入傳送陣,片刻光景便到了丹谷。
何不歸守著靈冢大門,瞥見段木槿的身影,便笑道:“餘下的交給我,木槿師妹你這就回涯劍山,辛覓師妹正等你歸去。”
何不歸是這次的帶隊旁守,段木槿眼眶一熱,道:“掌門師兄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守住蒼琅守住涯劍山。”
何不歸頷首一笑,鄭重道:“辛苦你們了。”
十二宗宗主、四世家家主並四十九名闖山弟子齊聚在靈冢。
魂夢石中的記憶再一次重現,懷生數年前便已看過蒼琅的這一段歷史,此時再看一遍心中依舊震撼。
幽暗的石室裡,唯一回響的便是那一句——
“願蒼琅長存!”
三萬多年前的滅頂之災,多少人以命相搏方搏下一線生機,如今這一線生機便系在這一群即將闖不周山的弟子上。
聲聲泣血的吶喊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熱了血。及至魂夢石落下最後一幕,密室裡依舊一片死寂,只餘一道道沉重的唿吸聲。
封敘往四周慢悠悠掃了眼,心說應家這老傢伙倒是挺擅長操弄人心。
蒼琅這段血淚歷史最是適合用來鼓動人心,不僅能激出闖山弟子的血性,一往無前地闖過桃木林。日後離開蒼琅飛昇上界後,還能叫他們時刻銘記回來拯救蒼琅於水火。
應棲禾抬手攝回魂夢石,溫和地看著即將離開蒼琅的這一批弟子,道:
“你們看完蒼琅的這段過往,心中定然激盪不已,恨不能飛昇上界成仙成神,好早日歸來拯救蒼琅。但我們將這段歷史完完整整呈現給你們,卻不是為了給你們套上枷鎖。蒼琅是你們的根,不是你們的重擔,我們不需要你們回來拯救蒼琅。還望諸君銘記——”
應棲禾放緩語速,一字一句地道:“你們,便是蒼琅的未來!你們在哪裡,蒼琅便在哪裡!
“幹坤鏡內,你們每一個人都肩負著某個宗門的傳承。但須記幹坤鏡外,你們只是蒼琅的傳承人。你們無宗無門,只來自一處地方——蒼琅!
“蒼——天之色!琅——日之彩!從此刻開始,你們便是蒼琅界修士,只是蒼琅界修士!不管蒼琅各宗門世家之間曾有過何種齟齬,都請將這些齟齬留在這裡!從今往後,蒼琅修士同氣連枝、休慼與共!還請諸君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所有與爾共進退的蒼琅修士!”
應棲禾發自肺腑的一席話,在闖山弟子腦中轟然一響,恰到好處地激起他們無懼無畏的一腔熱血。
應御左手掐印一抵心竅,道:“蒼琅修士應御,願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蒼琅界修士。他日若有違此誓,必將道心崩塌,身隕道消!”
“蒼琅修士王雋,願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蒼琅界修士。他日若有違此誓,必將道心崩塌,身隕道消!”
……
封敘聽著一個又一個闖山弟子立下道心誓,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白骨期期艾艾道:“主子,你要起誓嗎?這道心誓對你可有約束之力?”
封敘瞥一眼站在陰影中面容冷峻的辭嬰,長睫一垂,跟在懷生、初宿、松沐後頭,左手一抵心竅,不緊不慢地立下了道心誓。
待得最後一個弟子落下道心誓,應棲禾在應姍的攙扶下顫顫巍巍邁出棺槨,來到一眾掌教家主的中間。
他們這些人或是一宗之主,或是一族之長。此時此刻,他們卻只有一個身份——守山人。
他們代表著蒼琅最後的堅守。
長袖肅然一蕩,十八位守山人雙手交握於身前,朝前一拱。
應棲禾蒼老的聲音凜然如刃:“守山人應棲禾——”
“守山人何不歸——”
“守山人元秋臨——”
……
“守山人應姍——”
“守山人蕭若水——”
“在此恭祝諸君,此一去,天高海闊!揚我蒼琅之名!續我蒼琅之香火!”
三月十九,大雪漫天,一束火光從丹谷上空射出,在蒼茫的天穹裡炸出一片金光。金光落下的瞬間,規律整齊的鼓點在一百零二個駐地同時奏響。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錫牛鼓正敲驅獸,反敲引獸。一百零八個駐地,除掉闖山人小隊以及運送鎮山石的五個小隊,餘下的一百零二個駐地每個駐皆設有一千個錫牛鼓。
錫牛鼓只能由凡人奏響,一百零二個駐地共有十萬兩千架錫牛鼓,此時共有十萬兩千個凡人站在駐地修士身後,為他們奏響了獨屬於蒼琅的戰歌。
從肌肉迸發的力量傳遞到每一個鼓點,在風雪裡漸漸匯成一片激烈昂揚的鼓聲,穿越風雪,潮水般漫入桃木林。
幽暗的密林裡,一隻只血紅色眼珠被鼓聲激出兇性,揚起四蹄循著鼓聲奔去。
旗屏山山腳,懷生回眸望向掩映在風雪裡的旗屏山。
這裡的獵戶曾揹著錫牛鼓,鬥志昂揚地與她道:“今日道長為我殺煞獸,明日我為道長擊鑼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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