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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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在無涯山學道是苦甜摻半,在二十七域的這段回憶堪稱是雞飛狗跳了。
望涔上神帶著她順利闖過幾重仙域後,便回了戰部。因見她每回都能與百仙榜的仙人們打成一片,離去前還把招攬戰部好苗子的重任交與她。
因著這個重任,扶桑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諸多化名信手拈來。
仙域本就設有仙官,這些個仙官皆是九重天的天尊或是戰部之主任命,身兼管理仙域以及挑選戰部仙將的職責。
扶桑每回把百仙榜上的仙人“勸”去重光仙域後,皆會遭受一輪追殺。被追殺久了,扶桑練就了一身驚天地泣鬼神的遁術,簡直跟泥鰍般滑不熘手。
仙官們不管與她交手多少次,都不曾懷疑過她是神族——
直到她在大荒落遇到九黎天的仙官。
那是她頭一回一交手便被人猜到神族的來歷。
大荒落的這段記憶比其他仙域的記憶都要鮮活,像是沉在記憶長河中的一顆寶石,河水的沖刷不僅不會叫它失去光彩,反而把它打磨得愈加璀璨奪目。
扶桑在大荒落百仙榜挑戰至榜首的那日,不過是個稀疏平常的日子,可她卻記得很清楚,那一日是九月初八,秋風在百仙榜擂臺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色楓葉。
當一道頎長的身影踏上那片金葉之時,懷生被困在記憶中的渾渾噩噩的意識霍然轉醒,終於猜到那一縷隱秘的期待是什麼了。
站在金葉之上的少年頂著的是一張陌生而不起眼的臉,可懷生一眼便認出了是辭嬰。
她定定看著他,想喊一聲“師兄”。然而這是作為扶桑的記憶,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辭嬰一臉陌生地看著她,又處處不留情地與她交起手來。
懷生原還掙扎著要快速掠過扶桑的記憶,好儘早回到無方境。此時看見辭嬰出現在記憶中,那些迫切與不耐頃刻間離去。
懷生安安靜靜地看著周遭光影轉動,人間滄海桑田方能渡過千年光景,在她記憶中卻只是一剎那。
她看見他們落入那個妖蟒洞穴,看見他們彼此露出了真容,看見自己靠在他懷中用滾燙的臉蹭他。
那些在他意識中看見的記憶,此時此刻,以她自己的視角再重走了一遍。
懷生一刻都捨不得挪開眼,她的意識彷彿被切割成兩半,一半屬於記憶中的扶桑,一半又屬於數萬年後的南懷生。
這時的扶桑還不曾對他動心,可她卻總忍不住要多看他幾眼。
無他,實在是他這張臉太好看了,絲毫不遜色於白謖。便是昏迷了,也無損他的俊美。
沒有誰會不喜歡好看的東西,對辭嬰的這張臉,扶桑欣賞之餘,卻無半點唐突冒犯的念想。
他似乎不大喜歡他這張臉,在仙域之時便捏了一張又一張的假臉。扶桑是不願旁人知曉生死木的護道者在仙域處處撬牆角,不得已之下只能遮掩住真容。
他又是為何呢?
扶桑心中雖好奇,但她如今已是懂得人情世故,深知交淺言深,再好奇也不曾開口問詢。
比起在無涯山日夜不休的修煉以及在仙域一刻不停的鬥法,在歸雲鎮的日子堪稱是扶桑這數千年來最悠閒的日子了。
這數千年來獨自行走仙域,扶桑已是許久不曾有人相伴左右。
辭嬰因受困於孃胎之病,不得不在歸雲鎮陪她,扶桑從一開始便看出他對歸雲鎮這處絕靈之地的不喜。
想想倒也是理解,畢竟是有大神通之人,在仙域動輒便可翻雲覆雨、移山倒海,貿貿然掉落在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靈之地,無怪乎他一心想要離開了。
比起辭嬰的不喜,扶桑卻是喜歡極了歸雲鎮。她對神力的追求皆是為了守護而起,從前是為了守護生死木、守護九重天。
在歸雲鎮與凡人們相處數年之後,她想要守護的物件又多了一個——人族。
不像天生神力的神族以及可奪天地造化開竅修煉的修仙者,這些凡人們才是天地間最脆弱的生靈。
扶桑的歸雲鎮幾乎每日都是早出晚歸,每次歸來,她屋子都會亮著一盞燈。
辭嬰要麼靠坐在床頭,要麼斜倚在窗邊,漫不經心看她一眼後,又會面無表情地挪開眼。
最初扶桑進歸雲山殺獸,他總是冷眼旁觀。
扶桑那會還奇道生得格外俊美的仙神是不是都是這樣冷冷淡淡的性子,白謖如此,辭嬰道友也是如此。
但很快她便覺察到了辭嬰與白謖的區別。
他的心可比白謖要軟多了。
從前扶桑練劍練得遍體鱗傷,白謖眼睛都不眨一下,總是語氣冰冷地要她繼續。
到得後來方稍稍多了點溫情,在她受傷之時會不自覺地皺眉,教她避免受傷的法子。但他這點溫情便如曇花一現,往往才剛攀上他冰冷的眉眼便又消散無蹤。
辭嬰卻是不一樣。
白謖雖寡言,但每回只要一開口,總是有的放矢,言之有物。同樣不愛說話的辭嬰道友卻是嘴毒多了。
每次扶桑受傷歸來,他都要來一句:“可以。堂堂上仙,連個虎獸都能叫你受傷,難怪你不敢以真容示人。”
又或是:“你還挺出息,護著凡人也就算了,連迷路的貓貓狗狗都要你來護送,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它們的娘。”
扶桑那會每日都要受點小傷,聽得多了,也就練就了一身死豬不怕熱水燙的絕學。一日不被他刺上兩句,還覺著稀奇呢。
但辭嬰只在她受傷時方會嘲諷那麼一兩句,嘲諷完便會老老實實地給她上藥。從最開始喂她喝血,到用他的血給她調製傷藥,再到後來陪她出行不離左右。
等到扶桑習慣了身邊有他之時,他再不曾提過要離開歸雲鎮。
扶桑把這歸因於是他孃胎裡的病好了。
病好了,心情就會好,自然是看什麼都順眼,對歸雲鎮以及住在歸雲鎮裡的凡人自也不再抗拒了。
扶桑在相熟之人面前,從來是得寸進尺的性子。見他不再討厭歸雲鎮,乾脆便給他安排起活計來。
每次扶桑提起這些活計,他總會用涼颼颼的目光看她。然而扶桑只要一眨不眨地與他對視片刻,最終他都會敗下陣來。
比起師尊、師姐和白謖,辭嬰實在是她遇見過的最好說話的人,幾乎是有求必應。
人也十分可靠,無論她在何處,只要一回頭,他總是能在她能看見的地方,不冷不熱地望著她。
扶桑還不曾上荒墟,還體驗不到師姐說的出生入死的同伴情誼,但在這個遙遠的凡人小鎮,扶桑從辭嬰身上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這樣的情誼。
在歸雲鎮的這段記憶,叫懷生捨不得離開,也捨不得結束。她的意識竟強勢地控制了她的記憶,時間如逝水倒流,竟是又回到了他們落在妖蟒巢穴的那一刻。
偏就在這時,她祖竅中的生死木猝然闖入了一道熟悉的氣息,辭嬰蒼白的臉隨著著這氣息的闖入,竟在寸寸崩裂。
她正在脫離扶桑的記憶!
懷生神識凝成一道劍意,直奔祖竅中的生死木虛影,想要絞殺闖入其中的氣息。
眼見著她的神識就要刺入生死木虛影,沉眠在無根木虛影中髮簪倏地射出一點幽藍火光。
火光中凝著一點金黃色真靈,一入生死木虛影便勢如破竹般地將白謖的神識絞殺殆盡,強行切斷因果。
一口鮮血勐然噴出,霜雪造就的結界裡,白謖霍然睜眼,目色冰冷地望向虛空。
他扛起了葵覃與她的因果,便是不信她會隕落。只要她沒有隕落,他便能利用這因果找到她。
方才他分明已經感應到了生死木裡的另一道氣息,只要觸到那一縷氣息,他便能循著他與她的因果找到她!
孰料竟被人強行切斷了因果,切斷因果的那道氣息白謖並不陌生——
九黎天,黎淵!
第120章 赴閬寰 “我甦醒前,令不言、不語嚴守……
裹纏著辭嬰真靈的重溟離火燒掉生死木上的入侵氣息後, 沒有飛回髮簪,而是環繞著生死木虛影的樹根無聲燃燒。
幽寒的神力從火圈裡漫出,一點一點纏繞在生死木虛影裡, 竟是成功掩蓋住生死木裡懷生的氣息。
懷生定定看著那一個火圈, 心念一動, 心靈手巧簪從無根木虛影飛入她手中。
藏在命牌中的那點魂火果真沒了,只是原先魂火中的白珠依舊靜靜浮在簪頭裡。
辭嬰說過這顆白珠封存著他的記憶,只要她將髮簪交給黎淵,屬於黎辭嬰的記憶便會回到黎淵身上,屆時黎辭嬰便會回來。
懷生垂眸望著髮簪的簪頭,當初辭嬰在製作命牌時,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只要一重回天地因果,她便有可能會被找到?
命牌中的這點魂火凝著他的真靈,只要有外來氣息闖入她祖竅, 便會自動護主, 絞殺入侵者。
當初他留在心靈手巧簪裡的, 從來就不是什麼命牌,而是蘊有他一縷真靈的魂火。魂火可阻隔旁的天神藉助神木窺探她的存在,繼而將所有窺探引至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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