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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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在“扶桑”手中的療愈之力被他強勢消散,她微微瞪大了眼,疑惑道:“誰?送誰過來?”
白謖沒說話,誅魔劍出鞘,朝著“扶桑”噼去。
“扶桑”不躲不避,反而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你當真要殺我?殺了我你不怕再見不到她了?”
誅魔劍霍然一頓,靜懸在空中,森然劍意抵著“扶桑”眉心。心魘似是篤定了白謖不敢傷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白謖,唇角笑意陰森詭異。
懷生透過心魘的眼睛,看見白謖又朝自己看了過來。
半個時辰前,當虛空中的那隻“手”攝向她神魂之時,她冥冥中感應到她又要入白謖的太虛之境,不作任何抵抗便由著那隻“手”將她送來此處。
她被拘在這具魘魔的意識深處,動彈不得,只能透過魘魔的眼睛看外頭一切。
分明是第一回 出現在這裡,可她一眼便認出這就是北瀛天戰部的戰舟。祖竅深處彷彿有一處禁制在緩慢破裂,與這艘戰舟有關的記憶開始緩慢復甦。
她“看見”自己一臉躍躍欲試地坐在戰舟裡,津津有味地聽著戰將們分享殺敵經驗。那會戰將們與她還不相熟,大抵是害怕她會隕落在荒墟,幾乎是將保命手段傾囊相授。
扶桑很是感動,道:“我是生死木的護道者,有生死木的生機在,我受再重的傷也不怕。倘若遇到厲害的兇獸死魂,你們便到我身後來,我來護著你們。荒墟之上無天域,不管我們是哪個天域的戰將,只要到了荒墟,合該守望相助。我會將我的背交給你們,你們也儘可放心地將背交給我。”
這話一落,扶桑便覺一道冰冷的視線從戰舟靜室遞出。她回眸去望,卻只看見一扇捲了一半的符簾。
戰舟的靜室乃是白謖專用,他只看了那麼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
魘魔依據白謖的記憶和執念生出的心障,懷生被困在魘魔的意識裡,自是能清楚地感知到白謖此刻的情緒。
那時的扶桑只能感應到白謖一閃而過的視線,懷生卻是能感應到白謖藏在這一眼中的探究、戒備以及一星難以言說的……訝意。
在荒墟的兩千年,扶桑全副心神都在研究荒墟和荒墟里的兇獸,絲毫沒察覺到她身後的白謖時不時投遞過來的目光。
所有隱含在這些目光中的戒備與疑惑在兩千年時光中一點點消磨不見,連他自個兒都沒察覺,在荒墟對上兇獸之時,他已是能放心地將他的背交給她。
眼下在太虛之境的這一幕便發生在他們從荒墟回去九重天的路上。
與他一把擒住心魘的手不允許心魘觸碰他不一樣,當扶桑的凝著春生之力的掌心覆上他眉角時,他並未阻攔。
甚至跟他的戰將們一樣,十分配合地由著扶桑將春生之力注入他傷口。只是當她的手掌正要覆上他下一道傷口時,他卻是用手背格擋了一下。
“先處理你自己的傷。”
他的聲音冷冰冰的,神色比他的聲音還要冷。但這句話卻是聽得扶桑心中一暖,她凝出一面水鏡看了看臉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小傷口,老神在在地道:
“我與你們不一樣,生死木的春生與復甦之力就在我體內。你們受傷了只能強行封印傷口,我卻有生死木無時無刻地治療我的傷。”
正因如此,她才敢擋在所有人身前攬下最危險的任務。概因她傷得再重,也不會頃刻隕落,生死木會弔住她的命,用春生之力治療她的傷。
旁的戰將卻是不能,連白謖都只能藉助三珠木的冰封之力暫緩傷勢。
扶桑受的傷最重,但她身上的傷口卻是癒合得最快,眼下的傷瞧著可怖,但皆是不致命的小傷。
倒是白謖脖頸上的傷口被死煞之氣侵蝕,倘若他不是三珠木的護道者,這會只怕是要意識全無地陷入昏迷了。
白謖的態度異常強勢,完全沒得商量。扶桑沒轍,眉心現出一枚九枝圖騰,只見圖騰靈光流轉,她身上那數不清的細小傷口竟開始緩慢癒合,不片刻便消失了。
她伸出兩隻手掌在白謖面前翻擺,道:“喏,我的傷好了,你不許再找藉口不治傷,你脖頸的這道傷太嚴重,再耽誤下去,小心我尋師尊告狀去。”說罷她的掌心再度覆上他脖頸。
白謖閉目不語,卻沒再阻止她。
他左側脖頸覆著厚厚一層的天玄冰,隨著天玄冰融化成水霧,他脖頸的傷口漸漸顯露出來,只見他脖子連著鎖骨被撕下了一大塊血肉,漆黑的死氣瀰漫其中,赫然是兇獸獸爪所留下。
他這傷可比戰將們的傷要嚴重,只他有天玄冰穩住傷勢,扶桑便優先治療戰將。
她看一眼白謖,見他神色冷漠,彷彿毫無所覺一般,不由得眉心微蹙。春生之力從她掌心絲絲縷縷溢位,纏在白謖脖頸,緩慢拔出他傷口處的死煞之力。
傷他的是隻遠古兇獸,死煞之力渾厚,勉強將白謖這處傷口治好後,扶桑額頭已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正欲抬手擦拭汗水,一抬眼卻撞入一雙瞳色很淡的眸子。
本該闔目靜坐的神君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半垂著眼皮看她,琥珀色的眼眸像一池平靜的水面,倒映著扶桑因過度消耗神力而略顯蒼白的臉。
扶桑的手還覆他脖頸,見他垂目望來,只當是自己弄疼了他,便手掌一撥,道:“你這處傷口的死煞之力太頑固,我只能用劍氣裹著春生之力剔除,疼是疼了點,但療效好,你忍忍便是。”
頓了頓又道:“我的力道可比師姐輕多了,若是師姐出手,你會更疼。”
白謖復又闔眼,面色淡漠得彷彿沒有情緒。
在荒墟的這些日子,他鮮少說話,一張俊臉跟冰封了似的,看不出喜怒哀樂。戰將們習慣了他的疏冷,心中再是崇拜敬仰,也不敢靠近他在他面前造次。
也就扶桑能無懼他冷颼颼的氣場,叫他顯露出一點活氣。
有扶桑替他們療傷,戰將們的精神頭好得不得了,扶桑含笑聽他們打鬧,目光卻總忍不住往那一大片漂浮著漩渦眼的神隕之地望去。
冥冥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數不清的漩渦眼掙脫出來,在細弱地唿喚著她。
她望著那一顆顆漩渦眼,道:“白謖,荒墟中的那些漩渦眼全都是已淨化的古戰場碎片嗎?”
白謖緩慢抬眼,卻沒看埋葬在荒墟中的漩渦眼,而是靜靜看著她背影,淡聲道:“除了古戰場碎片,那裡還有靈氣枯竭、生靈盡滅的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你是說隕界?師尊說隕界便是因著生靈不存方會被放逐到荒墟。” 扶桑的聲音帶了點疑惑,“但這些隕界是因為什麼成為隕界的?若是靈氣枯竭,我曾去過一個絕靈之地,那裡雖無靈氣,可人族香火依舊昌盛。便是無仙無神,亦可長長久久地將凡人們的香火傳承下去,可見靈氣枯竭不是一界生靈隕落的原因。”
聽她提及人族和煙火城,白謖長睫微頓,道:“萬物生長皆有其定律,一界隕落便如同葉落花謝,乃是它最終的命數。”
扶桑眉心緊鎖,似是依舊困惑,“憑什麼這些隕界要有這樣的命數呢?”
白謖不再應話,隻眼帶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扶桑定定望著荒墟的方向,因神力過度消耗而沉寂的九枝圖騰在她眉心突然漫出一片柔光,竟是在剎那間明心見性。
她回眸看向白謖,開心地與他說她尋到她的天命了。
在扶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懷生感應到兩種情緒,來自扶桑的雀躍興奮以及來自白謖的那一份遲疑。
似是希望扶桑去方天碑走她的天命路,又似是不願。
懷生藉著心魘的意識,清清楚楚感知到白謖冰冷麵容下這一份近乎強烈的情緒。
扶桑的記憶一剎數千年,太虛之境裡,心魘“扶桑”正詭異地笑著,誅魔劍懸在半空,凜冽的劍氣抵著心魘“扶桑”的眉心。
屬於扶桑的記憶仍在繼續,在南淮天見過孟春天尊後,扶桑直奔天墟的雷澤之域。
隨著九枝圖騰在她眉心一枝枝亮起,扶桑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忽然現出一條漫長的光道。
光道的盡頭,九株巨木虛影靜靜矗立在天地間,虛影之上,是九重天的擎天柱方天碑。
都說神族走天命路,須得明心見性,明晰天命。若是能得方天碑應允在方天碑留下天命,便可晉位上神之尊。
扶桑遙望光道盡頭的巨木虛影,竟能從之感應到九道親暱之意。她朝著方天碑行去,那樣漫長的一條光道,她卻是一步便到了盡頭,甚至來不及同方天碑訴說她的天命。
緊接著一道金光從方天碑中心飛入懷生祖竅,扶桑只覺眉心一陣灼痛,九枝圖騰彷彿火燒一般,那一刻天地靜寂,可扶桑好似聽見了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她祖竅響起——
“你終於來了。”
伴著這虛無縹緲如夢似幻的一聲,懸在方天碑之下的九木虛影化作九道靈光遁入她祖竅。祖竅內頓如火巖爆發,燒灼之感席捲周身,眉心灼痛到極致的瞬間,九道鳴天鍾在響徹諸天萬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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