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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的亂葬崗中若是有無辜慘死之人,常常會生出一兩縷血煞。普通凡人沾染上這些血煞,輕則起高熱病個幾日,重則臥床不起、纏綿病榻,有的甚至一命嗚唿。

但只要冤死的人不多,血煞在人間停留數日,便會自行散去。

眾人一邁入殿門,一汩汩濃郁的血霧瘋狂湧了過來,頃刻便淹沒他們的腳踝,直漫至膝蓋高。

年雙情嫌惡地撐開一個靈罩,強行震開這些凝聚了不知多少怨氣的血霧:“這些血煞可侵蝕靈力和生機,你們都小心些。”

頓了頓,又沉下聲音道:“我邁入天人境的第二日便來了天葬秘境,彼時這些血煞只到我小腿處,如今兩千多年過去,竟都要淹到我膝蓋來了,可惡。”

跟在她身後的曲靖好奇道:“師尊,當初瀛天宗修士撤離時,並未造殺孽,這些血煞難不成都是從……那些地方來的?”

“不對,若是那些地方,這些血煞應當慢慢消散才對。”程石影沒有撐開靈罩,而是探出靈識,細細感應著血煞中的氣息,“我幼時曾到凡人城鎮遊歷過,替那裡的凡人化解過幾次血煞。修士的靈識應當能感知到血煞的殘念,但這裡的血煞我卻是什麼都感知不到。”

不僅感知不到,甚至靈識一探入便會被侵蝕。唯有及時切斷靈識,方不會遭受反噬。

行在前頭的琴間沒有回頭,只道:“這些血煞不是來自閬寰界,你自然感知不到他們的怨念。”

這話一落,六名紛紛探出靈識的伏淵堂副堂主默默收回了靈識。

初宿和松沐也探出了靈識,卻同樣什麼都感知不到。

初宿冷下聲音道:“我們也感知不到。”

他們來自蒼琅界,感知不到這些血煞的話,只可能是這些血煞來自其他界域。

那個界域同蒼琅界一樣,都被獻祭了。血煞凝而不散且日益增加,說明那處界域中尚有生靈活著。

封敘淡淡道:“許師姐與松師兄的因果在蒼琅,自然感知不到。懷生師妹你——”

他扭頭去看懷生,卻見懷生不知什麼時候停下步履,正垂著眼,默然立在殿門處。

她的神色很凝重,微蹙的眉心紅光閃爍,因果孽力正在暴動。

初宿和松沐下意識要走到她身邊,卻被封敘攔住了:“稍等,懷生師妹正在尋找這些血煞的來處。”

初宿聞言腳步一頓,就連行在前頭四位道君都頓足回望了過來。

大殿內陳立著七尊栩栩如生的雕像,這七尊雕像共有三男四女,身著瀛天宗長老服。這些雕像沒有被血色浸染,瞧著仙氣飄飄、出塵奪目。在這陰沉沉的血殿中,卻愈發顯得弔詭。

懷生就站在離殿門最近的一尊雕像下,那是個英俊的青年仙君,玉簪冠發,神色溫和,神態瞧著莫名有一絲熟悉。

這神像右手執劍,左手朝外側翻,五指微曲,彷彿虛虛握著什麼。

懷生沉目端詳雕像,冷不丁道:“琴間長老,這些雕像可都是瀛天宗的祖師?”

琴間頷首道:“不錯,你們看到的這些雕像皆是瀛天宗曾經飛昇仙域的祖師。”

說罷抬手一指大殿,又道:“我帶你們來的宮殿名喚‘朝天殿’,乃是瀛天宗供奉飛昇祖師的地方。朝天殿共有六間偏殿,一間主殿。主殿正是瀛天宗曾經用來承接祖師密令的龕房,此地唯有歷任宗主方能入內。偏殿環拱主殿而立,想要抵達主殿,須得穿過六間偏殿,分別是幹、坤、離、坎、兌、震,眼下我們所在的偏殿便是幹殿。”

胡天六人紛紛抬眼去打量立在幹殿裡的雕像。

他們在閬寰典籍裡閱讀過關於天葬秘境的記載,瀛天宗舊址由九座靈山脈環繞而成,每一座靈山都有一座殿宇鎮守,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這一座朝天殿。

李青陸突然問道:“琴間長老想帶我們去朝天殿的主殿?”

“沒錯。”琴間再一次頷首,坦蕩道,“兩千年前來過這裡後,我便開始探查關於天葬秘境的秘密。六大宗門的長老只要邁入天人境,便可入天葬秘境探險一次。秘境裡的這九座殿宇,我們都曾派人探查過。朝天殿乃是宗門重地,又曾是紫微仙域種下仙梯的舊地,最有可能通往奪天挪移大陣。”

她說著抬起手中的黃泉燈,往裡打入一道靈訣,黃泉燈昏黃的燈光如潮水漫出,昏暗的幹殿登時亮了幾許。

空空蕩蕩的大殿一目瞭然,除了七尊雕像便再無他物。

“每一座偏殿都是同樣的佈局,只有七尊雕像陳立在兩側。比起隨便可入的偏殿,主殿龕房沒有宗主令便不得入內。這些年我們的人用盡手段都沒能進去,堪稱是密不透風。我懷疑主殿龕房有通往奪天挪移大陣的方法。”

琴間素手一翻,現出手中的一枚令牌,令牌上刻有“瀛天”二字,正是瀛天宗的宗主令。

“瀛天宗宗主令有明、暗兩枚令牌,明令可開啟瀛天宗的新龕房。這枚舊令對應的則是天葬秘境裡的這間舊龕房。我籌謀數百年,方從師兄那移花接木偷走這一枚暗令。離開天葬秘境後,我便要即刻將這暗令送回,以免節外生枝。”

似是怕李青陸他們不信,琴間沉一沉眸,凜然道:“我琴間願以道心起誓,今日所言皆是真言,若有半分虛言,便叫我身死道消,永生永世夙願不得償!”

修士的道心誓關乎仙途,琴間這道心誓一起,李青陸心中的提防散去不少,她視線緊緊鎖著那一枚龕房暗令,心道難怪琴間要他們一同前來。

沒有這枚暗令,他們便是尋到了龕房,也無法進入。他們在這裡最多隻能呆五日,五日一過便會被強行送出秘境,日後想要再進來便難了。

這般想著,李青陸動了動唇,正要接話,忽聽懷生道:“琴間長老,我信你所言非虛,但你手中這枚暗令無法開啟龕房。”

李青陸神色微一怔,回眸看向懷生。少女依舊站在殿門處,身影陷在神像的暗影裡。

琴間皺眉:“你是說我手中這枚暗令是假的?”

懷生搖頭:“不,你手中的暗令是真的。”

琴間更不解了:“那又怎會打不開龕房?”

懷生的目光再度看向她身旁那尊雕像,“從我們踏入這間偏殿開始,我們便陷入了幻陣。我們現在站著的幹殿,才是真正的主殿。”

她頓了頓,道:“星訶,出來。”

“盟主,琴間長老已經入秘境大半日,到現在都還不肯曾出來。”

一面水鏡幽幽懸在半空,鏡中倒映之人垂著兩道細長白眉,正是看守秘境的孫長老。

常九木神色淡淡道:“無妨,五日時間一到,秘境自會將她送出。讓她在裡頭待夠五日罷,她素來不撞南牆不回頭,試過一遭不成功,自會消停數百年。”

孫長老遲疑道:“無極宮的謝起年最擅長煉器,鬼閻宗的洪練裳更是善於以鬼影竊物。琴間長老與他二人秘密往來多年,如此急切要入秘境,恐怕是已經偷得——”

“我說了無妨。”常九木的聲音依舊很淡,他擺一擺手,道,“隨她去罷,她在秘境裡翻不出風浪。”

能看守天葬秘境,孫長老不僅是常九木的心腹,其先祖更是瀛天宗的飛昇祖師之一,天葬秘境的秘密他自是曉得一二,深知天葬秘境對閬寰界有多重要。

他不明白常九木為何要由著琴間偷走暗令,又為何如此篤定琴間鬧不出什麼動靜。然而常九木既然如此說了,他自也不可違抗他的命令。

但他仍舊是叮囑了一聲:“華容上仙曾吩咐過,倘若天葬秘境有異動,務必要給她傳信,宗主你記得——”

一句話未說完,水鏡光芒一黯,竟是生生切斷了孫長老的靈識。

孫長老的話外之意常九木自是聽得出,便他不提,他也沒有忘記。靜立片晌,他忽然取下腰間宗主令,朝洞府深處的暗室行去。

暗室裡陳立著一尊神像,正是上仙華容。

這神像以仙玉砌之,面容溫婉的仙人右手執劍,左手朝外側翻,五指微曲,動作竟與幹殿那尊神像別無二致。

常九木望著神像空空如也的左掌,將令牌嵌入其中,旋即掐訣唸咒。

隨著一句句咒言落下,令牌中的九枚星紋漸漸亮起光芒。隨著星芒一顆顆亮起,一團澄澈的水光從虛空出現,慢慢化作一面水鏡。

待得第八顆星芒亮起之時,常九木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靜靜盯著掌門令中唯一一顆黯淡的星紋,只要這一顆星紋亮起,便可透過瀛天鏡與華容祖師對話。

孫長老說得不錯,與天葬秘境有關的異動都得知會華容上仙。琴間偷走暗令,六大宗門心有異動,小動作亦是不斷。這些,他都應當事無鉅細地告知華容上仙。

常九木盯著半亮不亮的第九顆星紋,良久,他長嘆一聲,從華容神像取下宗主令。

凝在半空尚未成型的水鏡“啪”一聲散做無數水珠,眨眼間化作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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