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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辭嬰是例外。她喜歡他的懷抱,也習慣了他的懷抱。
懷生背嵴一鬆,靠上無根木,緩緩道:“師兄,我今日見到師尊後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辭嬰幽黑的眸子閃過一絲笑意,她回到南淮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想來是全副心神都用在了淬體之上,連時間流逝了多少都不得知。
辭嬰沒糾正她的錯誤,而是順著她的話漫不經心問道:“是誰?”
話出口後,卻是許久沒有答覆。辭嬰知懷生定是又入定了,便也靜了下來。
禁地的這一片血池就在青辭宮地底,足有一眼湖泊大小,這裡的血皆是九黎族天神的精血。
九黎族始祖曾吸納了天地的第一縷魔氣,擁有幾乎不滅的肉身。後來他觸犯禁忌,被無數天神合力絞殺,將他挫骨揚灰。
奈何他的頭顱卻是怎麼都無法消滅,於是眾神便用他那些血脈後代的鮮血來鎮壓。這法子殘酷卻有用,還真成功鎮壓住九黎族始祖的頭顱。
因血池的形狀猶如一輪彎月,九黎族便將這血池稱作沉月池。
這些先祖留下的血液,本就凝著濃郁的神力,又稀釋了始祖頭顱的那一縷魔氣,沉月池自然而然成為了九黎族天神突破境界的首選之地。
但並非誰都能來此地破境,因沉月池中與魔氣合二為一的神力太過暴戾兇悍,修為不足或是肉身不夠強大者一旦掉入沉月池,莫說破境了,極有可能屍骨無存,融化在沉月池中而不自知。
九黎族天神想要來此地,須得上神之尊方可前來。
如今九黎族式微,晉位上神的天神不過寥寥幾個。這數十萬年來,敢來沉月池突破境界的也只有黎斐和辭嬰這對父子。
辭嬰幾乎全身沒在池中,被鮮血浸沒,唯獨一張臉露在外面。血脈中的天魔之力彷彿受到了召喚一般,在體內蠢蠢欲動,貪婪地吞噬著融在池子裡的天魔之氣。
天魔之氣比神雷之力還要暴戾百倍,即便是歷過許多次神罰的辭嬰也禁不住露出痛色。
恰在這時,他終於聽見了懷生的回應:“天地浩劫來臨之時,天地以其意志誅之。師尊說我是天地意志為了救世而凝出的一具化身。”
剛緩過新一輪換血的懷生聲音裡猶帶著些許沙啞,她笑道:“師兄,我好像還挺厲害。”
聽見這話,辭嬰蒼白的臉露出一絲笑意:“我師妹什麼時候不厲害過。”
對她這來歷辭嬰不覺意外,她生來便有九道神木虛影,能得神木認主,又能奪取神木的力量為己用。
他早已猜到她必是比贏冕還要厲害的存在。
此時這位比贏冕還要厲害的存在卻是同他翻起了舊帳:“我還未開心竅那時就很弱,你為了讓我多揮一百次劍,還不許阿孃給我吃雲乳桃花糕。”
辭嬰懶洋洋道:“我看不慣你一副病怏怏的模樣,自然得日日捉你揮劍。”
那會他們一個靈臺碎裂,丟失了記憶。一個轉世重修,記憶被封印。倒是真真切切地過了一段人族修士才會有的日子。
“師兄你記得我們在桃木林遇見的那一隻雞獸嗎?”
“嗯,是那日救了你的老樹妖出手殺了它。”辭嬰問道,“怎麼忽然想起它了?”
“那老樹妖乃是一株平安樹,桃木林異變後,一個小女孩在樹上掛了最後一個願望,許願去了桃木林的阿爹平安歸來。老樹妖在桃木林守著這最後一個願望,一念成執,在數萬年後叫我窺見了它的執念。師兄——”
懷生想起了那隻雞獸撞向老樹妖時的目光,緩聲道:“那隻雞獸的獸魂藏著一縷人魂,那人魂便是那小女孩的阿爹。”
即便是意識渾噩,他仍記著要歸家,記得有人在等著他歸來。是以才會徘徊在老樹妖的領地附近,因為掛在平安樹上的是她女兒親手做的許願符。
“還有當初闖入安橋鎮的那兩隻煞獸,羅夫子和徐娘子的殘魂散去之時,我在酒肆的鬼槐裡也看見了他們的殘念,那鬼槐裡還殘留著許許多多別的凡人無法舍下的執念。
“我還在丹谷的靈冢裡聽見了阿孃對我說話,她說她為我起名‘懷生’,便是希望我永遠都心懷生望。”
懷生的聲音愈發沙啞了,淬體的痛意叫她意識有些模煳,可隨著她回憶這些捕捉到的殘念,她渙散的眸子竟又慢慢開始聚焦。
“師兄,發現沒有,我捕捉到的人間執念皆是善念。既然我是天地意志的化身,那是不是說這處天地終究是邪不壓正,善凌駕於惡,所以我才會只捕捉到善念?”
懷生見過人族的惡。
譬如蕭家老祖簫凌雲,為了一己私慾挑起兩族仇恨,世世代代狙殺南聽玉的後代。譬如蒼琅那些奪舍者,因為畏懼死亡便掠奪他人肉身。譬如厲燕糾、馮戎這些在閬寰界恃強凌弱的仙盟修士,還有為了一己之私獻祭四十九個小千界的仙人華容。
這一路行來,她遇見的惡念多如牛毫。
可再多的惡念都抵不過那些在黑暗中噼開生路的身影。
天之將傾,人族窮途末路之時,人族最終的選擇是送出火種。一代代強者開道,以命為劍,將人族的生望送了出去。
一人惡,二人善,是以善凌於惡。於是便有了她這具“善”的化身。
師尊說她是祖神留給這天地自救的後手。實則不盡然。倘若這片天地是惡凌駕於善,正壓不了邪,她這具天地意志的化身代表的必定是毀天滅地的“惡”。
祖神只是將天地的存亡交給了這片天地本身,也就是活在天地中的所有生靈。
“師兄,”又是一波新的痛潮襲來,懷生在疼痛中輕輕笑了下,道,“我希望這片天地永遠都有生望。”
辭嬰在黑暗中睜開眼,良久,他道:“知道了,去做你想做的。”
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是神界的上神扶桑,還是下界的南懷生,她始終是那個站在煙火裡對他說要“天地長存”的小神女。
天地浩劫被改寫後,會衍生出新的天地浩劫。這一次的天地浩劫因著天墟,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方能化解。
但無所謂了。
去做她想做的罷。不管前面等著的是什麼,生也好死也罷,他都會陪著。
“啪嗒”——
太幽天橫霄宮外,一團碩大的銅綠影子從一株鬼槐摔了下來,發出感天動地的巨響。
紅綢瞥了眼還賴在地面扭來扭去的銅蛇,道:“你若吵到殿下閉關,我立馬把你丟回黃泉水裡!”
面容猙獰的銅蛇登時支稜起來,委委屈屈地盤迴了鬼槐樹。都怪主人散發出來的神息太舒服了,叫它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見這蠢蛇露出委屈的神態,紅綢氣不打一處來,小殿下閉關了快十年,這會正是最關鍵的時刻,這大笨蛇盡會給她壞事。
突然,她身後那扇緊緊閉著的殿門“嘭”一下敞開了,不片刻便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
“進來罷紅綢。”
聽見靈檀的聲音,紅綢眼睛一亮,飛身入殿,道:“殿下您出關啦!”
說罷上上下下打量靈檀,見她面色紅潤、神息凝練,不由得露出喜色:“殿下的神魂總算徹底歸體了!”
靈檀淡淡“嗯”了聲,道:“去給無相天的蓮藏佛君送一封雷信,便說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他若已出關,便來橫霄宮一趟。”
第186章 赴荒墟(補8) 靈檀和蓮藏去荒墟了。……
“蓮藏佛君、寒山神官, 這邊請。”
刻有無相天菩提葉圖騰的輦車剛在太幽天落下,碧落神官便恭敬地將兩位佛君請入橫霄宮。
經過橫霄宮外的鬼槐林時,得了紅綢吩咐的銅蛇冷不丁從樹叢裡探出頭, 張開血盆大口衝蓮藏和寒山“哈”了一聲。
寒山早就見識過太幽天這些猙獰兇惡的鬼獸, 面上笑意半分不減, 腳步都不帶停一個。
可出乎他意料,蓮藏佛君瞥見那隻銅蛇時,神色似乎恍惚了一瞬,平緩的步履甚至滯了一息。
碧落神官或許察覺不到他這一閃而過的異樣,可寒山打小便追隨蓮藏,如何不清楚蓮藏佛君在那一剎那的失神。
他下意識看了眼樹上的銅蛇,這隻鬼獸已有上仙的實力,在鬼獸中是相當厲害的。如此厲害的鬼獸,只可能是靈檀殿下從九幽契下的那一隻。
寒山心念一動, 不禁看了看行在前頭的蓮藏。
今日接到太幽天的雷信後, 虛元佛尊原是不願蓮藏佛君前來太幽天, 原因無非是因著蓮藏佛君與靈檀殿下在下界歷劫之時破了戒鍾。
寒山比誰都清楚,戒鍾會破,定然是動了欲.念,還是連戒鍾都無法鎮壓的欲.念。
天地間有形形色色的欲, 寒山也不知蓮藏佛君動的是何種欲.念。
蓮藏佛君神魂歸來後, 只提了下界被獻祭之事,對戒鍾破碎之事卻是隻字不提。虛元佛尊問不出戒鍾因何欲.念而破,只好讓他在無相天千渡臺靜修百年。
這百年不僅要斷絕與下界的往來, 也儘量避免與他一同歷劫的靈檀殿下和南木令的新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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