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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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生已經猜到他說的是哪位戰將,唇角笑意一斂便認真道:
“雲清上仙向來護短,當初仙域裡有不少我與白謖的不實傳言,她和聽玉上仙因這些傳言與華容起了紛爭。但云清上仙絕非不講理之人,不會因著一點口角之爭便行陰險之事。她會帶走華容的殘魂,定然是華容做了讓她無法原諒的事。”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都說她背叛了你,可我怎麼瞧著懷生師妹一點兒也沒怪她。”浮胥的聲音充滿了興味,饒有興致地道,“你是不是從來就不信她背叛你?”
懷生看他一眼:“這是我親手帶出來的戰將,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她沒有背叛我。”
只她沒法干涉雲清的選擇,也不會去幹涉。
“你可有話要我帶給她?”浮胥打了個響指,一個光球從神木夭桃落入他掌心,“我可以進她的太虛之境替你傳話。她如今就在風漓的洞府裡,想來能為你做不少事。”
懷生看向他手裡的光球,搖一搖頭,道:“無須如此,我離她越遠,她便越安全。雲清上仙留在風漓身邊,不過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想來已經找到了那個答案。
浮胥正要問是什麼答案,忽見她側眸看向他身後,眉眼間又慢慢漾起了笑意。
九幽黃泉的虛影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至清宮,渡亡舟停泊在黃泉邊,玄衣神君長身玉立站在舟內,神色平靜地望著他們。
懷生朝浮胥擺了擺手,身形一晃便出現在渡亡舟,虛空裡傳來她的聲音——
“浮胥少尊,待時機成熟,我會再來尋你。”
話音未散,渡亡舟便載著她與黎淵消失在太虛天。
浮胥隨手揮散手裡的光球,望著渡亡舟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因為神木之主是你,我方會願意認主。”
九幽黃泉通達天地,滔滔不絕的黃泉水比輦車的速度還要快,數個時辰的工夫便將懷生和辭嬰送回九黎天青辭宮。
作別陸仙判,辭嬰徑直將懷生領入九黎天的禁地,沉月池。
禁地裡種滿了楓香樹,密密麻麻的葉片彷彿吸飽了血液,沉甸甸地垂落在地。
一大一小兩眼湖泊嵌在楓香林中,小的湖泊湖水清澈,流淌著虞水玄潭的暖息。大的湖泊竟滿是赤紅的血,瞧著像是一塊靈氣馥郁的紅玉,正是沉月池。
懷生好奇地蹲在沉月池邊,目光直直釘入湖底一顆頭顱。
“九黎族的沉月池竟當真封印了你們始祖的頭顱。”
那顆頭顱結著金印已經看不出面容,但懷生隔著封印都能感應到蘊藏在這頭顱裡的暴戾力量,不覺心驚。
“莫靠太近。”辭嬰叮囑道,“這裡頭不僅有始祖黎央的頭顱,還有無數九黎族神族的魂血。你非九黎族後裔,容易被沉月池裡的戾氣傷及神魂。”
懷生朝後挪了兩步,見辭嬰邁步入內,想了想,又往前蹭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師兄,你握著我的手。”
辭嬰回眸瞥她一眼,道:“你只需在我快要失去清明時,喚我的名字便可。”
懷生知他是擔心他控不住力道會傷到她,只好席地而坐,道:“你若覺得難受便告訴我,我用春生之力替你緩解痛楚。”
辭嬰提了提唇角,“嗯”一聲道:“莫擔心。”
他背靠沉月池石璧,由著濃稠的神血漫過他肩膀,旋即運轉天魔輪轉彝體功,眉心亮起血楓圖騰。
血楓圖騰一現,池中血登時翻沸了起來,從四面八方衝入辭嬰靈脈。
辭嬰冷峻的面容一下便白了兩分,只他到底是如今九黎族最厲害的天神,當即便運轉淬體功,不疾不徐吞噬起來自先祖血脈的力量。
他想要變強。
只要將沉月池裡的力量煉化為己用,他便能保護她了。
一念及此,因吞噬暴烈力量生出的疼痛一下便顯得微不足道。辭嬰闔起了眼,在翻沸的血池裡慢慢入定。
他側臉輪廓十分深邃,眉骨鼻樑刀裁般凜冽。懷生凝視他這張俊美的臉,心底深處不由得生出一絲心疼。
他是為了她才來沉月池的。
九黎族始祖黎央是天地間第一位天魔之神,神力浩瀚又暴戾。池子裡的魂血融有黎央頭顱裡釋出來的神力和天魔之氣,他吞噬這些力量不僅會很痛苦,也會很驚險,一個不慎便會在暴烈的戾氣中失去神智,變成被兇戾操縱的怪物。
這也是為何他一回來九黎天便悄悄來到這裡。若是知道他要吞噬的始祖黎央的力量,黎巽天尊定然不會讓辭嬰冒險。
懷生往前挪了一步,在血池邊緊緊挨向辭嬰。
已然入定的神君靜靜闔眼,他身上那套涯劍山弟子服早已消融在沉月池的血水裡,隨著血脈力量的侵入,他額角慢慢滲出了冷汗,露在血池外的皮膚竟多了一層血色。
懷生不敢入定修煉,便取出九枚銅錢推演天機。
血紅的楓香木遮天蔽日,唯有沉月池旁邊那一眼與虞水玄潭勾連的湖泊折出半點天光,叫這禁地不至於陷入純碎的黑暗裡。
懷生擺弄著手中銅錢,不時抬眼去看辭嬰。若他面上現出了痛色,她便會抬手撫摸他蒼白的臉,輕喚一聲:“師兄。”
聽見她的聲音,辭嬰面上的痛色便會散去幾分,重歸平靜。
九枚銅錢一次次拋至空中,又一次次落地成卦。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沉月池裡的血色竟是淡了不少。
懷生估摸著時間,正要給孟春天尊發去一道雷信,不想異變陡生,被禁錮在池底的頭顱竟掙脫了封印,化作一道血光遁入辭嬰眉心。
“唔——”
辭嬰發出一聲痛哼,剎那間便出了一身冷汗,原就蒼白的面容露出劇痛之色。
懷生忙散去雷信,抬手去摸辭嬰眉心,喚道:“師兄!”
這一次辭嬰面上的痛色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烈,懷生再顧不得其他,飛身扎入池中,緊緊抱住辭嬰,眉心貼向他額頭,就要入他的祖竅。
就在這時,她祖竅冷不丁傳來他沙啞的聲音:“我……沒事,別……別進來。”
劇痛將他從入定中生生喚醒,暴戾的力量轟進他神魂,他竟感應到了始祖黎央的一縷殘識。
黎央的神魂早在隕落之時便煙消雲散,遺留在頭顱中的不過是他的一縷不甘。
這點不甘在沉月池中被鎮壓了不知多少年月,卻分毫不散,此時居然想鳩佔鵲巢,吞噬辭嬰的神魂佔據他的肉身。
辭嬰封禁了他的祖竅,不叫懷生闖入。他可以捨棄半身神力重新封印黎央的頭顱,但他不願!
只要能滅去殘識,他便能吞噬掉黎央餘留在頭顱裡的力量!
辭嬰將天魔輪轉彝體功運轉到極致,血池裡的魂血受到召喚般朝他瘋湧而去。
暴戾的力量如山崩海嘯在他體內肆虐,他痛得無可復加,身體止不住顫抖,冷汗如漿。可饒是如此,他依舊不肯鬆開祖竅。
那縷不甘之意太過強烈,辭嬰最後一縷清明被衝得支離破碎。渾渾噩噩中,他竟感知到了這縷不甘之意的根源——
得到她,他想要得到她。只要奪走她的權柄禁錮她的力量,便可得到她了。
始祖黎央與祖神爭奪權柄失敗後隕落在古戰場,只留下一顆頭顱帶著不甘被封印在沉月池。
他不是因屈居祖神之下而不甘,而是不甘於得不到她。九黎族世世代代的神罰竟是緣於他的愛而不得!
心神被黎央的殘識撕扯,痛苦、憤恨與不甘淹沒了辭嬰。這一刻的情緒太過濃烈也太過熟悉,他一時竟分不清他究竟是黎央還是黎淵。
祖竅裡那望不到盡頭的水面不知何時現出了一眼漩渦,颶風盤旋在漩渦之上,將浮島上的無根木撞得劇烈搖晃。
就在他渙散的心神即將捲入這一眼漩渦時,一道聲音冷不丁侵入他的意識。
“師兄,跟我來。”
熟悉的嗓音叫辭嬰從濃烈的不甘中清醒了須臾,一股強大而溫柔的力量從身後的無根木遞來,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辭嬰重重喘了一聲,由著懷生的神識控制他的意識。
下一瞬,他眼中不再是黎央爭奪權柄時天地傾覆的毀滅之像,也不是祖竅中的颶風之眼,而是一片清澈的綴滿曦光的江面。
她牽著一匹白馬站在江邊,朝他伸出了手,微笑道:“辭嬰道友,快隨我來。”
辭嬰看見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溼漉漉地站在江邊沉默看著她的他。
這是她在煙火城裡的記憶。
辭嬰朝她行去,輕輕握住她的手。下一瞬光影流轉,沐浴在晨曦中的江面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銀裝素裹的雪地。
面容慈祥的老嫗抬手指向遠處的玄衣男子,笑呵呵道:“我家二丫頭很喜歡你師兄,還請懷生道長如實告訴我,他真的沒有娶妻嗎?”
“我師兄的確沒有娶妻,但他已經有主了。”面容蒼白的神女一指自己鼻尖,好脾氣地回道,“他是我的,二丫頭來晚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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