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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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從劍身到劍柄都裹著一層厚厚的棉布,對面睡得正酣的小女娃顯然沒覺著不適,長長的眼睫安靜垂著,一動不動。
神情亦是安詳,就是膚色有些滲人,是死氣沉沉的灰白之色,烏熘熘的眼睛一閉上,跟個死人沒甚差別。
“哼唧兩聲就要睡,真沒用。”辭嬰把劍身架肩上,姿態優雅地在蒲團跪坐下來,脆生生的童音裡滿是嫌棄與困惑, “我幹嘛非要浪費時間來看你?”
他咕噥半晌,眼睛跟著一閉,頭挨著劍身也睡了過去。不一會兒,兩道劍眉緊緊擰起,額冒冷汗,似是被夢魘著了。
內室裡沒了聲響,外頭的大人們仍在說話。
茶案上擺著一壺靈葉茶和三隻茶杯,應御慢抿了一口茶水,道: “朔冰原的桃木林出現了一隻十五境煞獸,師尊與木槿師叔已經趕了過去。”
南新酒與許清如面色一變: “十五境……”
十五境的煞獸等同於人族修士的元嬰境大圓滿,是蒼琅界的巔峰了。
“上一次不周山開,桃木林隕落了三隻十五境煞獸。如今才平靜沒多久,便有十五境煞獸敢闖人族地境,想來那邊的十五境煞獸多了不止一位。”應御的聲音十分凝重, “我明日便啟程前往朔冰原。”
蒼琅界碩果僅存的一條通往上界的路便在不周山。不周山每百年一開,每次開山門,都會有無數煞獸阻攔人族修士進入,引得一眾人修死傷無數。
四年前那次,桃木林一共隕落了三隻十五境、兩隻十四境與四隻十三境煞獸。而人族修士這邊卻隕落了十二位真君,這其中包括了涯劍山派去的兩名真君,南新酒的師尊便是其一。
自三萬年前桃木林起異變後,蒼琅界的高階修士越來越少。到現如今,元嬰境修士的數目勉強能與桃木林的高階煞獸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南新酒眉心一皺: “掌門師伯可知師兄你要去朔冰原?”
旁人或許不知,但南新酒很清楚,應御師兄是涯劍山帶領下一批修士闖不周山的最佳人選。
是以,掌門師伯定然不會同意他冒險去朔冰原。
師兄雖被譽為元嬰境下第一人,但終究是丹境大圓滿的修為,丹境修士再厲害,也擋不住十五境煞獸的攻擊。
果然,下一刻便聽到應御淡淡道: “師尊不知,所以我不能把辭嬰送去涯劍山,只能送來你這,那小子不喜歡待在應家。”
辭嬰在涯劍山的地位頗為特殊。
三年前,消失了兩百多年的萬仞峰劍主雲杪真君忽然現身,將萬仞劍和一個不滿三歲的小男娃送回涯劍山,留一句“這是萬仞峰下一任劍主”便又消失了。
掌門何不歸不懂帶娃,乾脆便將座下所有親傳弟子喊了回來,讓辭嬰自個兒選個奶爹。棠溪峰一眾真人都只當掌門是在開玩笑,結果這小屁墩還真給自己挑了個人。
就見他一臉冷酷地指著同樣一臉冷酷的應御: “他。”
問他為何要選應御,小屁墩想了想,便道: “他聞起來熟悉。”
聞起來熟悉的應御真人鐵樹一棵,既無道侶也無子嗣,自然是不懂帶娃。只是礙於師命,拒絕不得,只好捏起鼻子當奶爹。
好在辭嬰年歲雖小,性格卻相當獨立,平日不是在書海樓看書,便是在萬仞峰練劍,幾乎不怎麼需要應御費心,唯一一點小叛逆就是喜歡跟著應御出門。
也不知是在涯劍山待膩了還是單純好奇山外的世界,每次應御出山門,辭嬰都要跟著,妥妥一甩不掉的牛皮膏藥。
應御那段時日正在研究懷生所中的陰毒,每月都要去南家,於是辭嬰便自然而然成了南家的常客。
頭一回來南家,辭嬰蹲在懷生和初宿的搖籃旁看了一整日。
應御怕他無聊,本喚了人帶他去南家的飛流臺玩。他卻不肯起來,跟蘑菇似地蹲在搖籃邊。
搖籃裡躺著兩個小嬰孩,應御也不知他在看哪一個。直到初宿醒來被抱出去餵奶,他沒跟著,應御才知他看的是南懷生。
襁褓裡的嬰孩小小一團,面色泛青,唿吸若有似無,跟個死去的胎兒一樣,實在不懂有什麼好看的。
應御便問辭嬰在看什麼。
辭嬰搖頭說不知。這是實話,對這麼個半死不活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嬰孩,他確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懷生滿週歲那日才終於睜開眼睛,發出第一聲孱弱的啼哭聲。
蹲在搖籃邊的辭嬰是第一個看見她睜眼的人。
那時他腦海莫名閃過一個模煳的念頭——他不是在看什麼,他只是在……
等她醒來。
懷生醒來便看見一張倒過來的臉。
之所以會倒著,是因為她與辭嬰一個腳朝西頭枕劍柄,一個腳朝東頭枕劍鞘。幾乎在她醒來的瞬間,對面那張倒過來的臉也掀開了眼皮。
懷生滿頭金針已經沒了蹤影,她方才沒做夢,這會精神頭非常不錯。
對面的討厭鬼顯然沒她幸運,原先扎得一絲不苟的道髻散開了去,長髮溼成一綹綹煳在臉頰,蒼白的小臉隱有痛色,像是做了個痛不欲生的夢。
辭嬰還真是做夢了。一個反覆糾纏的囫圇夢。夢中場景被大霧籠罩著,什麼都看不清。
唯一清晰的,就只有穹頂的兩輪旭日。
蒼琅界早已望不見日月星辰,他也不知為何他會夢見旭日,還是兩輪旭日當空。仰頭一望,分明是溫煦的光,可落入眼底卻成了刺骨的疼。
即便他這會醒了,眼底的刺痛猶存,彷彿那疼痛真真切切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見他一副痛得沒魂的模樣,懷生十分難得地賞了個好臉,問他: “你,做夢,也會,痛?”
這奶聲奶氣的聲音叫辭嬰漸漸清醒,渙散的眸光一聚,便對上一雙烏黑清澈的眼。
這無齒小兒渾身皆是死氣,獨獨這雙靈動的眼很有活人氣。
辭嬰盯著她看了半晌,方吐出一句: “你以為我是你?做個夢都會犯頭疾,沒用。”
懷生: “……”要不是嘴唇沒勁兒,真想吐他一臉唾沫星子。
她鉚足勁兒蹦出兩個字: “你滾。”
辭嬰自然沒滾,不僅沒滾,還在出雲居住下了。
應御真人離去前給他留了幾瓶丹藥,叮囑道: “這丹藥早晚各一顆,記得吃。”
辭嬰心不在焉“嗯”了聲,問道: “南懷生的陰毒什麼時候能解乾淨?”
應御真人奇怪望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能解她的陰毒?”
辭嬰兩道劍眉擰起: “你每月過來給她扎針、煉丹,莫不是在做無用功?”
應御真人也擰起眉: “如許師妹這般丹境圓滿的修士中了陰毒,也只能落了個筋脈寸斷、修為盡失的下場。南懷生這樣的凡胎□□,能活下來已是奇蹟。我現如今只能吊著她的命,若她能修煉,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若不能,她能不能活過五歲生辰都是個問題。”
見辭嬰的臉臭了下來,應御真人冷哼一聲: “你還是多管管你自己,少去操心旁人的事。靈臺碎得跟篩子似的,你能活著也是個奇蹟。”
活著已是個奇蹟的辭嬰: “……”
第5章 赴蒼琅 黎辭嬰
辭嬰在南家住下的第一日,南家那種滿棗樹的院子比往常都要熱鬧。
下晌初宿與松沐從南家學堂一回來,便看到懷生被辭嬰提熘在院子裡練揮劍。南新酒與許清如就坐在簷下喝茶,笑看樹下那倆小不點耍劍。一派人間靜好。
懷生手裡握著的小木劍是她兩歲抓鬮時的小玩意兒,內裡空空,只有個劍的模子,揮起來是不累,但架不住她揮完一次又得再來一次。
辭嬰化身陰曹地府裡的惡鬼,眼睛緊緊盯著她,只要她揮得慢了,便要來一句: “這就揮不動了?先前罵人的力氣跑哪裡了?”
懷生很想把手裡的木劍扔辭嬰臉上,奈何力氣不夠,只好往樹下的爹孃投去求救的眼神。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南新酒與許清如立時挪開目光,一個望天,一個低頭斟茶。
望天那位多少有些心疼閨女,望了沒兩息便又落下目光,動了動唇,正要說話,旁邊的許清如低咳一聲,及時遞去一個茶壺,道: “新酒,去添些水。”
南新酒只好默默提起茶壺,給閨女丟個愛莫能助的目光。
“懷生,你辭嬰哥哥說得對,你是該好好練一練了。”許清如溫柔一笑,決定用吃來鼓勵懷生, “今晚阿孃給你們做好吃的雲乳桃花糕。”
雲乳桃花糕是用南家百靈園裡的桃花做的糕點,甜而不膩,軟糯可口,是隻有九顆乳牙的懷生最愛吃的糕點。
懷生登時來了力氣,勉力又揮了十下。這十下下去,她腿徹底沒了力,正要一屁股坐地上,一隻白皙的手適時拎住她衣領,像拎著具提線木偶般,把她放上旁邊的躺椅。
“休息一刻鐘再繼續,”辭嬰面無表情道, “還有二十下。”
一日揮劍五十,這是辭嬰給懷生定下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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