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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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
似是想起什麼,星訶埋頭搜刮腹中幹坤,掏出一大堆碎骨頭以及混在碎骨裡的雜物,一臉的殷勤。
“你那天不是去黑水河找你丟失的東西嗎?你看看在不在這些個玩意裡?要是不在,咱們尋個機會再去一趟。”
辭嬰漫不經心掃了眼,旋即目光一頓,停在一根遍體漆黑的木簪上。抬手一攝,那木簪轉瞬便落入他手中。
“心靈手巧簪……”辭嬰緩緩蹙眉。
這是他從前在煙火城送與她的簪子,她竟然帶到下界來了?她既帶來了蒼琅,為何又會出現在他手裡?
懷生出了靜室才知安橋鎮因她進階遭了多大一通池魚之殃,連那歷史悠久的安橋都差點沒了。
段菁雲卻是開心得很,笑道:“去歲見證了七座傳承劍陣因你而起,還登頂了斷劍崖。今歲又親眼見識到你轟轟烈烈開祖竅,實在是大飽了眼福!你不知道老楚他們幾個有多羨慕我!”
“卻是給段女俠和鎮上的百姓們添麻煩了。”懷生摸出一袋在開祖竅時倖存下來的靈石,面有愧色,道,“這些靈石——”
段菁雲見她掏出靈石,正要婉言相拒,下一瞬便聽她道:“我會用來做個溯影陣,將這鬼槐中的殘念引至陣中,日後似羅夫子、掌櫃娘子這些去得突然又心願未了的殘魂可藉助此陣,與至親道別。”
段菁雲愣了愣:“這鬼槐陰氣雖重,但也存不住殘魂的。”
“有我在便可以。”
鬼槐樹下,初宿並未回首,淡淡應了這麼句話,判官筆在掌心一劃,將湧出來的血液一吸而空後,速度極快地在樹身畫下符咒。
密密麻麻的符咒慢慢滲入,那鬼槐霎時浮起一層琉璃般清透的紅芒,顯得陰詭又瑰麗。
初宿從眉心拖出一縷髮絲般細弱的靈火打入鬼槐中。
一旁的段東忍不住驚唿:“紅蓮業火!”
旁人未開陰陽眼,自是看不到這鬼槐翻天覆的變化。那一星微弱的紅蓮業火一入那鬼槐樹心,無數陰靈氣從這紅蓮業火裡洶湧而出,竟是叫這鬼槐從此脫胎換骨了!
分出一絲紅蓮業火後,初宿面色一時蒼白極了。
她恍若未覺,只看向段東,問道:“蒼琅已無九幽和黃泉,你因何要入幽冥道?”
段東的天資比段菁雲好,便是入不了涯劍山那樣的大宗門,也可入一個小宗門做個宗門弟子。卻寧肯當個散修,自行摸索,承繼幽冥道的傳承。
段東從不曾被人這般詰問過,面色不由得一紅:“我知我是在不自量力,但我既開了陰陽眼,能見人魂,自是不想辜負這一點天賦。”
初宿打量他兩眼,忽然一笑,判官筆一指陰沉沉的天幕,道:“誰說你不自量力了?若天要斷蒼琅的輪迴道,那便捅破這天,讓蒼琅再現輪迴。一人不夠,那就十人,十人不夠那就千人萬人!”
說著將判官筆放入木匣中還給段東,“我已將這鬼槐收做我的陰使,日後這鬼槐可存納亡者生魂。他日待我飛昇後,自會用這鬼槐強開一條通道,助他們入輪迴。到得那時,我需要判官替我引渡亡魂到這鬼槐來。你既然承接了幽冥道傳承,以後便到這鬼槐下修煉,讓蒼琅再出一個判官!”
段東聽見此話,只覺手中木匣如有萬鈞之重,心潮卻是澎湃不已,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段東以命起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當引渡蒼琅亡魂,至死方休!”
段菁雲見她這打小便老成寡言的侄兒面露激動,心中不禁也覺豪氣萬千。
初宿剛把紅蓮業火種入鬼槐,懷生便已開始落陣。待得陣法一成,她將陣牌遞與段東,笑道:“去請徐掌櫃與那愛哭的小子過來罷,我當日特地用靈力護住了徐娘子與羅夫子的一點殘念,有了這點殘念,可再現從前的音容笑貌。只盼日後他們再想起這最後一面,不是那兩隻困在牢籠裡的煞獸。”
等羅家爺孫與徐掌櫃趕來這天井時,四名涯劍山親傳早就離開了徐家酒肆。
愛哭的羅家小子一抬頭便望見系在鬼槐中的那隻大鵬紙鳶,沒忍住又嚎啕大哭:“那是阿爹從前給我做的大鵬紙鳶!”
聽見那陣嚎啕聲,懷生輕輕一嘆,心說這小子真是能哭。
這隻紙鳶是在羅夫子最後的執念裡看見的,去歲的春二月,他曾給兒子做了個美輪美奐的紙鳶。後來紙鳶掛在樹裡破了個大洞,再也飛不起來。
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兒子,羅夫子溫聲安慰,承諾會再給他畫一個新的紙鳶。孰料新紙鳶剛描出個大鵬輪廓,他便溺水而亡,心中多少有些可惜。
可惜他已魂飛魄散,不知來年的春二月,有人給他那愛哭小兒做了個一模一樣的大鵬紙鳶。
那紙鳶注了一層靈力,從此往後,只會乘風而起,再大的風也刮不破了。
懷生回眸望了眼飄得高高的大鵬紙鳶,手輕輕按住左心,那裡,有一顆蜿蜒著數道裂痕的金丹正在緩緩轉動。
“阿爹阿孃,懷生開祖竅了。”
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喃散在風裡。
行在前頭的陳曄忽然回身朝他們道了句:“咱們四人這趟任務完成得漂亮,要不擊拳慶祝一下?”
少年說著右手一攢,伸出一個拳頭。松沐頷首一笑,也伸出了拳頭。初宿同林悠見狀,齊齊伸出拳頭。
懷生正要配合地伸出個拳頭,想到什麼,倏地又收回手,道:“回駐地再擊拳慶賀,我師兄不在,不能少了他!”
說著大步朝駐地跑去。
鬼槐樹下,段東望著這株煥然一新的陰靈鬼槐,情不自禁地問道:“他們便是姑姑你時常掛在嘴裡的天之驕子嗎?”
“當然!我早就讓你同我一起去涯劍山開開眼界了!去歲的斷劍崖,可是你姑姑我死都忘不了的地方!”
段菁雲說完便抬頭望著陰沉沉的天幕,良久,長聲一嘆,道:“每當我遇見像他們這樣的修士時,便會重新相信天道從來沒有拋棄過我們。咱們蒼琅希望猶存,終有一日,這片蒼穹會再現日月!”
第47章 赴蒼琅 他心中已經勾勒出了一支極適合……
二月十七, 任務小隊一回到涯劍山便各回各的洞府,閉關去了。
辭嬰雖沒有閉關,但他為了替懷生開祖竅,靈臺之傷雪上加霜, 只能安安生生留在萬仞峰養傷。
蒼琅沒有能治他靈臺的藥, 星訶不得已摳摳搜搜摸出顆魂珠給他補補腦子。
“這真的是最後一顆了!再傷就沒了,真的沒了!”星訶差點把肚皮敞開給這心狠手黑的傢伙看。
“我讓你給我魂珠了麼?”辭嬰懶洋洋道。
星訶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腹誹:是, 你是沒讓我給。可你又是吐血又是感嘆傷勢加重,我能不給嗎?
想他堂堂一隻威風凜凜的九尾天狐……魂體, 尾巴沒了就算了,修煉出來的魂珠還老被他霍霍!偏偏他寄人靈臺下, 給靈珠都得上趕著給!
能讓星訶珍藏的魂珠效果自然極好,辭嬰原先蒼白的臉肉眼可見地好了幾分。
“等以後回了仙域, 我那無根木你想呆多久便呆多久。屆時莫說魂珠了, 尾巴都能給你長出來。”
少年坐在楓香木上, 泰然自若地給星訶畫大餅。
星訶狐疑地看著辭嬰。
大淵獻、大荒落還有敦牂這三個仙域的靈氣皆是從九黎天而來, 這其中的橋樑正是無根木。這無根木平素辭嬰連不言、不語都不能碰,居然隨便他呆?
管他是不是真話, 先立下約定再說。
星訶急吼吼道:“我不貪心,每月讓我呆一日便夠了!”說完老老實實閉嘴。
辭嬰見星訶終於消停,這才拿出那支木簪, 指尖凝聚重溟離火,慢慢剝離簪面上的陰煞之氣。
若他沒猜錯,這簪子應是在雲杪真君撿到他之前,他遺失在黑水河的。
在他噼開虛空來到蒼琅時,他手裡並沒有這簪子, 只可能是他來到蒼琅後才出現。
木簪本就是無根木煉製而成,縱然在黑水河中被陰煞之氣侵蝕二十餘年,也只是簪面受損,用重溟離火慢慢煅燒便可恢復如初。
大半日後,這支木簪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墨綠的簪身,簪頭簪尾分別雕刻了一個血楓圖騰和“懷生”二字。
星訶盯著木簪看了好半晌,終於忍不住道:“這是無根木做的簪子?”
辭嬰心不在焉地“嗯”了聲,撫觸他一筆一筆刻下的“懷生”,思緒一下飄回了歸雲鎮。
小神女神通廣大又有一顆赤子心,歸雲鎮的凡人們都十分喜歡她。
歸雲山崩雪後,許多幼童失去至親,她挖空心思變著千般花樣帶那群小童走出悲傷。不是去山裡踏春尋秋,便是去河中釣魚撈蝦。
有一日還拿一隻野豬腿同茶館裡的說書人換了塊驚堂木,就在獵戶家的院子裡開始當說書先生。
她經歷得最多的便是仙域的百仙榜擂臺,講的自然也是這些個故事。從天仙葫蘆說到金仙紅豆,又從金仙紅豆說到上仙六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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