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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別人家的都是小風波,真正生活受到影響的是凌漪,人們能看的報紙雜誌就那麼幾種,那篇文章很難不出現她的世界裡。她不看,她的家人同事朋友也會去看。雖然文裡沒有指名道姓,但當年知青點的人都知道方穆揚當初把大學名額讓給了她,現在方穆揚住院時的護士文章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她沒去看過方穆揚。她唯一能澄清的就是她從來都不是方穆揚的女朋友。而她不是方穆揚的女朋友,方穆揚把名額讓給了她,她難道不是更應該去看麼?親朋同事裡有不知內情的好奇方穆揚把名額讓給了誰,都去問和方穆揚一起插隊的凌漪,凌漪不能說是她自己,又不能編別人的名字,只說不知道。而猜出方穆揚把名額讓給她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因為這篇文章,凌漪連續幾天失眠,總覺得背後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她的父母心疼她,又擔心這件事傳出去影響凌漪的前途,思來想去決定拋開面子求費霓和方穆揚澄清一下,儘管他們知道真正能澄清的只有一項:那就是凌漪不是方穆揚的女朋友,其他的都需要潤色。凌漪這次終於勇敢了一次,她對父母說:“你們不用管了,我去找費霓。”

週六下午,費霓沒有等來方穆揚接她,卻等來了凌漪。

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去凌漪學校找她的情景,她請凌漪去醫院看方穆揚,那時她站在校園裡,看著其他學生經過,想著她要是能上大學該有多好,如果能考試,她不會比任何一個人差。

如今這個場景對調了,換成凌漪來找她。

費霓想不到凌漪來找她的理由。

凌漪明顯比上次瘦了,精神狀態也很不好。單從長相看,凌漪並不比費霓差多少,但凌漪的眼神明顯帶著頹氣。

凌漪向費霓道歉。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這是費霓的真心話,自始至終有權利原諒凌漪的只有方穆揚,至於方穆揚願不願意原諒凌漪,她也不想幹涉。

兩人行走在校園小路上,不時有人跟費霓打招唿。

凌漪納罕,費霓分明沒上學多久,這裡的人卻好像都認識她一樣。

“當初穆……方穆揚把名額讓給我,是因為……”

費霓截斷她說:“他跟我說過,是因為你文化素養比他高。”讓名額跟感情沒有任何關係。

凌漪的嘴唇止不住的發顫,“他這麼跟你說的?”

“是。”

方穆揚真會給她留臉啊,可她這事兒辦得實在不算漂亮。

凌漪雙手捂住臉,手指掩去了淚痕,她走在校園小道上,跟費霓講她的版本:“並不是因為那個。你還記得穆揚問你想去哪兒插隊嗎?他其實想和你一起插隊的。可惜造化弄人,和他一起插隊的是我。我不經他同意擅自把插隊的地點跟他改成了同一個地方,那地方很艱苦,我很不適應,我覺得這是我為他所做的犧牲,可他卻完全不領情,雖然經常幫我幹活兒,他卻總是刻意跟我劃清界限。其實現在想想,我所謂的犧牲,對他來說完全是個包袱,他並未從我的犧牲裡得到任何好處,反而多幹了許多不該乾的活兒。他很照顧我,一半是因為責任心,另一半則是迫不得已。其實那時候我有感覺他其實並不喜歡我,可我不能承認,我要承認了,就顯得我跟他一起下鄉的決定特別荒唐。我能在那裡撐下去,全因為他在那裡,後來我得知他要去上大學,而我或許永遠會留在那片土地上,我覺得這人生簡直毫無指望……”

第111章

“我知道,以我的表現,繼續留在村子裡,沒穆揚的幫忙,我連分內的工作都幹不完,這樣下去別說回城,連在村子裡都會活得很艱難。而我到這個處境,和穆揚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他從來沒有讓我跟他一起下鄉,反而一直勸我在城郊插隊。是我偏要去陪他,他說不要,我以為是怕我吃苦,誰知道是真的不要。”凌漪閉上眼睛,“如果不是他把名額讓給我,或許我不會站在這裡和你說話。”

凌漪沒跟費霓說那些更具體的細節,到現在她都覺得難以啟齒,她在方穆揚被推薦上大學後想到了死,方穆揚從來沒畫過她,她想在臨死之前讓方穆揚給她畫一張畫。方穆揚並不知道她的打算,但她在那樣一種處境中提出讓方穆揚給她畫畫,方穆揚不能不答應。為讓方穆揚印象更深刻,她決定讓他畫一張不一樣的。那天知青點的人都去看電影,她叫住了方穆揚,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把門插上,一粒粒解自己釦子,她問方穆揚是不是沒畫過人體,現在他可以畫了,畫完了這幅畫是燒是埋都隨他便,她要他記住她最好的樣子,一輩子都忘不了。方穆揚並沒動筆,轉過身向著門走去,他關上門對裡面說,他要去看電影了,凌漪去不去看無所謂,因為她去上大學看電影要容易得多。

有方穆揚的幫助,該凌漪乾的活兒她都按時按量完成任務,她在老鄉心中是一個非常合格的改造物件,從一個頭一天干活就中暑昏迷的知識青年鍛鍊成一個真正的勞動者。方穆揚推薦她,反對的人也不多。

費霓很想說,當初你肯去那麼遠的地方陪方穆揚一起插隊,後來你的大學和醫院離著這麼近,你為什麼不去看看他?為什麼要我去你的學校等你那麼多個鐘點你才肯來見一面,之後就再也消失不見。她沒問出口,就已經有了答案,去插隊之前,凌漪根本沒有吃過真正的苦,別說沒吃過,就連見過都沒怎麼見過,就算見了也是浮光掠影似的,為之蒙上了羅曼蒂克的幻影。像她這種從小就見慣了父輩辛苦的人,絕對不會為了什麼愛情去陪一個只是有好感的人去偏遠地方插隊,頂多會送那人些吃的,連名字都不能署,怕那人有了什麼別的不該有的想法。沒吃過苦的人乍然吃了苦,便會誇大苦難的力量,以後別說吃了,見著了都要躲著。況且她當日跟隨的是一個知情識趣能夠為她排憂解難的方穆揚,而不是躺在病床上什麼都幫不了她還可能給她帶來麻煩的方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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