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認真地問：“你若是得到了這樣的力量，當如何？”

程勇毫不猶豫地說：“神女，我在北地長大，雖然是士族，卻只算得上寒門。從我記事那天起，戎狄便經常南下，到我的家鄉劫掠。”

“我的祖父、父親、大伯、二叔、三叔，還有很多叔叔伯伯，他們全都死在抵抗戎狄的戰鬥之中。我至今還記得，在我七歲那年，戎狄第一次攻破了我們的塢堡，衝進來大肆屠殺我的族人，我的父親就是亡故在那一天。”

“我的母親帶著幾個僕婦把我們這些小孩子帶進了地窖之中，才得以保全。從那天開始，我就發誓，將來一定是從戎，跟著郡守打戎狄，保護我的家人。”

“這是我一輩子的願望，永遠都不會改變。”

柏舟看著他眼中閃爍起的淡淡淚光，只覺得心中有些東西在湧動，但她臉上依然冷漠，一點表情都沒有，但她的語氣卻十分鄭重：“如果將來，你打下了整個草原，成為了這裡的主人，你會如何？”

程勇眼中浮現出了一抹恨意，他的腦海中想到了那些被戎狄殺死的親人們，握著拳頭，咬牙道：“我會屠盡草原戎狄，為我的父親，為我的族人，還有那千千萬萬的北地百姓報仇。”

“不。”柏舟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能這麼做。”

程勇愣住了。

他從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屠盡戎狄，這樣大熵北地就會安全了，大熵的百姓就會安全了。

可是現在，神女卻說不行。

“為什麼？”他不解地問，“戎狄對我們犯下了這麼多罪行，罄竹難書，為什麼我不能屠盡他們，為死去的人報仇？”

柏舟道：“戎狄也分貴族和平民，還有奴隸，犯下罪行的是那些貴族，平民和奴隸們何辜？”

程勇卻不贊同，道：“他們的平民也能分得一些從我們這裡劫掠去的財物，也常有戎狄的平民隨著他們的族長、頭人南下劫掠，就算沒有南下過，他們也會交上牛羊財物，幫助他們的貴族南下，沒有一個戎狄人是無辜的。”

第1513章 你想要什麼樣的世界

柏舟也沒有生氣，耐心地問：“如今中原各大諸侯也在互相攻伐，你若是一位諸侯，在攻下其他諸侯的城池之後，也會在城中大肆屠殺劫掠嗎？畢竟對方的軍隊也曾在你的城池中這樣做過。”

程勇愣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柏舟淡淡道：“很多諸侯都是你這樣想的，所以中原戰亂，才會有那麼多屠城。他們認為只要屠殺了對方治下的百姓，就沒有人為敵人提供糧草，敵人也沒有了兵源，就能削弱對方的實力了。”

“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因為敵軍從我們這裡劫掠的財物，也送回去給他們的家人享用了啊，士兵的家人們不就是黔首嗎？”

程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柏舟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就因為人人都這樣想，這塊土地才成了地獄啊。”

“人們再也沒有了禮義廉恥，士卒也從人變成了勐獸。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世界嗎？”

程勇的心開始翻騰，不是的，這不是他想要的世界。

柏舟再次看向他，輕輕問：“你想要怎樣的世界呢？”

程勇沉默了許久，似乎在天人交戰，最後，他開口道：“海晏河清，百姓們安居樂業。”

“沒錯。”柏舟露出了笑容，“這也是我想要的世界。”

“可是我要怎麼做？”他一臉的迷惘，“戎狄不通教化，我要如何讓他們和中原的百姓們一樣，不再劫掠，與中原百姓和平相處？”

柏舟問：“他們為什麼要南下劫掠？”

“因為他們是禽獸。”程勇道。

“不。”柏舟搖頭，“因為他們窮困，活不下去。”

“就算是中原的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也會拿起刀，掀起一場場起義。”柏舟道，“北方苦寒，一場大雪，就能讓無數的牛羊死去，戎狄百姓，也會飢餓困苦而死。”

程勇驚訝道：“難道要讓他們富有？可是他們富有之後，足兵足食，不是更加會來攻打我們，劫掠我們嗎？”

柏舟走上前去，按住他的肩膀，輕輕道：“如果戎狄也是你的百姓，中原人也是你的百姓，你當如何？”

程勇愣住。

柏舟再接再厲，繼續教導他：“如果有一天，你盡得北方草原，生活在這裡的各個部族都是你的子民，你又要如何治理他們？”

程勇沉默了。

柏舟道：“我需要你做的，就是用你的力量，讓北地和草原，都在你的治下，無論哪個部族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不分彼此。”

“這很難。”她道，“或許你要窮盡一生，然後下一代、下下一代，都為此而奮鬥。”

“你願意嗎？”

程勇深深地吸了口氣，抬頭看向柏舟，眼神再次堅定如磐石：“我願意。”

柏舟道：“你可要想清楚，答應了我，就是一輩子的事情。”

程勇舉起右手，高聲道：“我在此向神女起誓，以這大山為證，我程勇，會窮盡一生，平定戎狄，讓戎狄、北地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不分彼此。我若不成，我子、我孫，世世代代，當以此為畢生之功業。若違此誓，全族傾覆，不得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