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升城外，古代神殿深處，奇怪的石室內。

趙副主教語速緩慢，鏡片反光，緊盯著林望。

林望微微眯起眼，嘴角卻慢慢笑起來：“您這個問題，和我的問題有關嗎？”

“年輕人，我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不難，但這個問題，和我尋找的答案無關。”

趙副主教直直看著林望，持續了幾秒，林望也同時注視著老人，雖然嘴角微笑，但目光卻從未移開。

七八秒後，老人率先移開了視線。

他不知從哪裡摸出那枚石制立方體，捏在右手上，慢慢把玩著，同時走到一把椅子前。

趙副主教把權杖靠在椅子上，人在椅子上坐下去。他拿起石塊，盯著看了幾眼。

“那是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很年輕……大約十幾歲。”

老人手裡捏著石塊，專注盯著它，同時緩慢開口。

“我出生在聯邦邊境上，一處離霧氣很近，也很小的小山村裡。”

“那村子很小，小到甚至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

“那村子也很貧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傭兵們進入霧氣，在進入霧氣前，他們會在村裡休息和補給，這幾乎就是村子裡最大的收入來源。”

“對於我們這些村裡孩子來說，看這些傭兵來來回回，生生死死……幾乎就是最大的娛樂活動了。”

老人說到這裡，沉默了幾秒。

他抬起手，在胸前劃了個三角形。

“我在的那小村子，最初是沒有神殿的。之後的某一年，一個傭兵兼神官，在村裡修了一所神殿——其實就是找了一處無人居住的空民宅，稍微維修了一下，又在裡面擺上母親的畫像而已。”

“我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對母親的信仰——當然，對於任何一個剛剛產生信仰的淺信徒而言，我在那個階段，信仰同樣不牢固。”

“我和很多村民一樣，認為所謂的對母親的信仰，只不過是多了一種，向那笨蛋神官乞討神術幫助和藥材的方式罷了。”

說到這裡，趙副主教沉默了幾秒。

林望注意到，老人捏石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些。

“在那些日子裡，我聽著神官們對母親的讚美，看著俗師們享受著母親的饋贈。”

“我發現，無論是神官，還是俗師……都對他們享受著母親力量這件事，有一種天然的理所應當。”

“似乎，他們使用母親的力量，和土地裡會長出莊稼，是一樣理所應當的事。”

老人捏著石塊，透過鏡片，歪頭看了林望一眼：“許多時候，我都有一種困惑——既然這些自稱‘孩子’的人，享受著母親的饋贈，為什麼他們從不考慮如何回報母親？”

“難道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來源於誰嗎？”

“我因為這個問題，專門去問過那個神官。他思考了很久，之後給了我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母親的贈與，也是世界規律的一部分。”

“這當然不是我要的答案。所以，在那之後的日子裡，我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老人笑了笑：“當然，以我的愚鈍，註定是想不出答案的……很可惜，我的冥想中，母親也沒有告訴我答案。”

說到這裡，老人又頓了頓。

這次，他看著自己面前的虛無，沉默了很久。“後來，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

“那是我成為神殿信徒後的第三年。”

“有一天，我和往常一樣，進山放羊。”

“那天，我和牛走的比平時遠，我們走到了離霧氣很近的地方。”

“雖然這裡離霧氣很近，但之前我也近距離觀察過霧氣，我知道，只要不進入霧氣，就沒什麼危險。”

“但那天……我遇到危險了。”

“我領著牛，在接近霧氣的時候，我突然對霧氣裡究竟有什麼，感到很好奇。”

“雖然無論是家裡人還是神殿，都反覆告誡我們，絕不能靠近霧氣。”

“但那天，我心裡的好奇心，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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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離霧氣只有幾十米的地方，朝霧氣看過去……我在霧氣和現實的邊緣，看到了一棟建築！”

趙副主教看著林望：“孩子，你知道嗎？那是一棟……非常奇怪的建築！”

“它有著非常不合理的造型，但仔細看過去，又很像是一座神殿——我是說，那種真正的神殿！”

“我站在那棟建築外，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我要進去看一眼。”

“我告訴自己，我只在現實的這一半觀看，絕對不進霧氣那一半。”

“做好決定後，我便一點點，走進了那棟建築。”

聽到這裡，林望心想：接下來，一定是要遇到意外了吧……

下一秒，他聽到趙副主教說：“然後，我在那棟神廟一樣的建築裡，遇到了一群傭兵。”

“傭兵？”林望一下沒回過神，“您是說，遇到了一群傭兵？”

趙副主教吸口氣：“沒錯，一群傭兵。”

“我還以為，您在那建築裡……”林望話說到一半，又意識到，這群傭兵身上一定有故事，於是改口，“那群傭兵，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準備強暴我。”趙副主教語氣平靜。

“……啊？”林望一下沒控制住情緒，“啥？……強暴？”

然後，他看到，趙副主教在他面前，一點點拔高了身形。

原本乾癟瘦削的老者，逐漸變得凹凸有致、高挑白皙，一頭花白的亂髮也逐漸變黑、變長，如瀑布般飄灑，變成一頭過肩的漆黑秀髮。

她撩了一下頭髮，看著林望：“是的。”

聲音也變成了充滿磁性的聲線。

這一下，可實實在在超出了林望的預料，在那之前，他在心裡想了無數種可能，但唯獨沒想到，那個蒼老的老者，居然是個凹凸有致的眼鏡娘！

她坐在椅子上，搭起腿，語氣平靜：“當那群惡棍向我包圍過來的時候，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明，真的有母親……請母親降下神罰，我願意用我的後半生，向母親獻上終極的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