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北地之路
荒狼團的軍用吉普,經過長途跋涉,車上已佈滿灰塵,在霧氣中穿梭後,灰塵和霧氣中的水汽凝結在一起,在車表面形成一片片泥濘。
而這些潮溼的泥濘,又在高速行駛帶起的風中,劃出一道道的小泥溝。
林望透過車窗的泥垢,看著霧氣外的山巒大地——焦黑的土地幾乎沒有植物,俗術和火器造成的煙塵,哪怕在霧氣中都能看到。
遙遠的霧氣深處,接近天際線的位置,巨大的山巒和煙塵重疊在一起,如同一個個不詳的巨人,在天與地之間緩慢行軍。
偶爾會看到扭曲破損的軍車翻倒在路旁,扭曲的車身、汙泥和血跡,一些車還熊熊燃燒著,隔著車窗都能隱約聞到燒焦氣味。
狗哥握著方向盤,沉默看著前方道路,表情看似平靜,但發白的指節,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田桃子坐在副駕位置,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薯片袋子,眼皮子已經耷拉了,仍然時不時往嘴裡扔一片。
他們正駛向戰爭。
比起面對這場戰爭,更可怕的,是他們幾個人,正要去阻止這場戰爭。
林望坐在後座,靠窗位置。
他一邊靜靜看著窗外,一邊心分二用,把思緒沉入桫欏樹空間,切換到巨樹視角。
巨樹視角下,林望看到,當更多汙染被清除,更多仙家回到桫欏樹下,並在樹上結果安家。
桫欏樹的枝葉,也以飛快的速度長出枝葉、恢復綠色。
直到茂密的翠綠枝葉,覆蓋了巨樹接近三分之一的區域,它的生長才逐漸停止。
而即使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區域,從視野裡看過去,也足夠驚人,幾乎遮蓋了超出一座城市的區域。
當生長停止,純白的天光透過樹梢落在地面時,地面的樹影中,都帶上了幾分純淨的綠意。
巨樹的變化,已經驚動了樹下的居民們,許多人紛紛抬頭觀望,有幾個霧族村民,甚至做出了跪拜祈禱的動作。
林望的目光,從霧族人身上挪開,重新看向樹梢上。
那幾十個剛剛救出來的仙家,有些已經神志清醒,有些仍然渾渾噩噩,不過,在千嵐和蒼的幫助下,正在逐漸恢復秩序,紛紛尋找一枚果實,凝結自己的“房間”。
說實話,林望很想和這些仙家交流一下——祂們每一個,無論從知識的角度,還是能力的角度,都是一座巨大的寶庫。
但考慮到祂們剛剛經歷了“仙生”最大的劇變,甚至是慘案,林望覺得,還是給祂們一些時間,消化一下。
千嵐對此的評價是:“矯情,仙家的心裡沒汝想的脆弱。”
不過,當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一個抱桃老人,正抱著巨大的壽桃嚎啕大哭。
所以林望決定還是先不打擾祂們了。
他相信,群山君和文曲君,一定可以把事情辦好。
巨樹下,光線純白柔和,巨樹茂密,一片生機勃勃;車窗外,硝煙焦土,軍車燃燒,兩個世界形成刺眼的割裂。
林望深深吸了一口氣。
車輛撞開一片霧氣,路旁突然出現一堆人,吸引了林望的目光——那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他們步履蹣跚,相互攙扶,隊伍裡甚至還有幾個傷痕累累的燭族傷兵,丟了武器,沉默著向湯升城方向前進。
路邊偶有唿嘯的軍車駛過,但卻沒人幫助他們。
“戰爭啊……”林望深吸了一口氣,“毫無意義。”
狗哥透過後視鏡,飛快看了林望一眼,苦笑一下。
“頭兒,你真的想靠咱們幾個,就阻止這場戰爭嗎?”
他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語氣仍然能聽出微微的顫抖。
“你覺得咱們做不到嗎?”林望反問了他一句。
“頭兒,這聽上去當然很威風,可現在……這畢竟是一場已經全面開戰的戰爭啊。”
“燭族人和北地人的戰爭!”
“老大,我畢竟是鹿山後人,政治這種玩意兒,從小聽到大的——這戰爭,背後肯定充滿了落雲宮的算計。”
“那幫混蛋政客究竟想要什麼,我不清楚,但他們用了這麼大力氣,推動這場戰爭,在真正的利益到手前,戰爭是絕對不會停止的。”
狗哥猶豫一下,繼續說道:“老大,只靠咱們幾個……”
他沒有說後面的話,但林望和田桃子都知道他什麼意思。
林望沉默幾秒,之後緩緩開口:“單純說政治,我肯定沒你……沒有任何一個鹿山人懂。”
但我是個心理諮詢師……
“但我懂人性。”
他說。
“北地人把持著北方屏障,把霧靈阻擋在霧氣裡,湯升城對他們發動戰爭,也許有一點政治目的,但也會把霧靈招來。”
“我相信政客們蠢,但我不相信政客們會蠢到這種程度。”
田桃子突然回頭看了林望一眼,抓起一把薯片遞向林望,幾乎要杵到他臉上:“林望,你是說,這場戰爭,背後有……”
“神明。”
林望說:“之前神血教的事件,可以看做是紅饗爺和血神,對巨量鮮血的渴望——本質上是一種邪神行為。”
他把一塊薯片丟進嘴裡:“邪神需要的,可不僅僅是血肉。”
當林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狗哥肉眼可見哆嗦了一下,車身都打了個晃,後者連忙穩住方向盤。
“神明?!”田桃子吃驚叫了一聲,“這場戰爭的背後……也是神明?”
“我沒有證據,但我猜測是這樣。”林望目光透過車窗,看向更遠的北方,似乎想看出,那些藏匿在霧氣,重重群山中的陰影。
似乎,有某個強大而邪惡的存在,正藏匿在群山深處,利用人類心中的惡念、仇恨、殘暴和恐懼,滋養自己,並把世界拖入邪惡和混亂中。
“林望……你準備怎麼辦?”
就連田桃子這一向大大咧咧的性子,此時語氣也沉重了起來,她捏著一片薯片,送到嘴前,卻停下了動作,神色間有點擔憂。
林望搖了搖頭:“我暫時還沒想到好辦法,我只知道,這件事必須辦。”
“如果不阻止這場戰爭,會有更多人死去。”
“北境防線會被撕開,霧靈會沖進聯邦裡。”
“最終只有某個邪神會贏,輸的是人類。”
他說完,又在心中低聲說了一句:我還想在北地查詢自己身世呢。
田桃子聽完林望的話,點了點頭,但又露出有些發愁的神色:“好難啊……我在治安局,處理過打架案子:雙方一旦打起來,就會情緒上頭,根本聽不進去別人的控制——何況這是一場戰爭。”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輪胎碾過碎石的噪音。
但林望的目光,卻突然亮了一下,他看向田桃子:“那治安局遇到打架,究竟是怎麼解決的?”
田桃子一愣:“因為我們代表規矩,而且拳頭更大啊!”
林望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突然用力揉了揉治安官姑娘的頭髮,咧嘴笑了:“就用你這個辦法。”
“我們去當那個拳頭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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