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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明河最後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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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惚間想起在黑心臟餐廳時,自己一把抓過椅子,將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模煳的、褐木色的影子;她被肌肉迸發的怒意驅使,被洪流似的暴力承載,把椅子在人頭上化作紛濺碎片。

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已一腳踹開了玻璃門,在老婦人張開雙手、即將露出它的嘴之時,槍口貼著它額頭,洩出一圈明亮白火。

老婦人的頭再次被掀翻過去,雙手晃盪在空氣裡,彷彿是想要重新抓住平衡。

不等它站穩腳跟、重新抬起頭,麥明河橫掃一腳,將它踢倒在地上。

腎上腺素融化了一切思緒、焦慮、恐懼,把多餘的東西都衝乾淨了,她只剩下最純粹的、最動物的本能——為了生存戰鬥。

“快去!”她吼了一聲。

餘光邊角,李斯旦慌慌張張地從門內半爬半跑地滾出來,居然仍抱著物資袋,匆匆朝十字路口方向逃去,在身後留下一串溼漉漉的咕唧響聲,如同雨天裡踩著浸透了水的鞋。

麥明河知道自己不能看老婦人的嘴。

出於一點點仁慈的奇蹟,她到現在都沒有真正見過老婦人的下半張臉;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此刻還活著——即使是脖子被攥成了一根吸管,也不如直接看見老婦人全臉更危險。

老婦人的腦袋被半壓在它自己的肩膀下,此刻只能看見一隻耳朵,和一邊側臉。

它的臉正颳著馬路地面,迅速往外抽;麥明河忙扭過頭,目光只盯著遠去的李斯旦背影,同時將手裡的“舊港地圖”胡亂壓向了老婦人的臉。

隔著一張抽縮掙扎的地圖,她的手指忽然往下一陷,就像是跌落了懸崖;她趕緊抬起手,抓起地圖,將它狠狠塞進了老婦人鼻子以下那一片她沒有看見、也懷疑什麼都不存在的黑暗裡。

“舊港地圖”發不出人聲,也無法嚎叫;但那一瞬間,麥明河好像聽見了紙張肌理被扯碎時,放大了十幾倍的尖銳裂響。

居民吃居民,彼此都很痛苦吧?

老婦人的臉裡,沉重地響起一陣宿醉頭痛之感——沒錯,響起的不是聲音,卻是一陣酗酒宿醉、幾欲開裂的真實頭痛,勐然一錘錘進了麥明河的腦子裡。

她不敢再多逗留,忍著痛,跌跌撞撞地跑向十字路口的方向。

張貼工不知道哪兒去了,但恐怕很快就會拿到第二張規則介紹;到時它就不會再回到這兒來了——至少,不會回到麥明河眼前,讓她再有一次機會毀掉規則。

留給他們的逃命時間,不到一分鐘。

“放出來了嗎?”

當麥明河衝到編號01“遊客資訊中心”大門口時,她也知道自己吼出了一句廢話——門口依然只有李斯旦;他勉強能看出形狀的手指,甚至沒有貼上門口的劇團海報。

……剛才不是都囑咐好了嗎?

劇團海報上,艾梅粒仍擠在鐵欄杆後,往外伸出一隻握著手機的手。

但是手機上的資訊內容變了。

對,你想的沒錯,我的臉被切下來,關在海報裡了

自從我們來到這條街道上,我就中招了,臉一直被關著

只要在鍵盤上點選RELEASE

我的臉就會回到我的頭上

快,要來不及了

“陷阱,陷阱,”李斯旦的聲音,與他的身體一起波盪顫抖著。“這不是本人,這一看就是陷阱……我很清楚,出來的不會是艾梅粒。”

一邊說,他一邊往前爬。

“我、我不會放海報上的東西出來的,那已經不是艾梅粒了,我經驗豐富,我知道……她已經沒救了,不怪我……”

麥明河迅速朝馬路對面投去一眼。

艾梅粒仍舊原樣蹲在人行道上,一隻手臂伸進縫隙裡,只用一個後腦杓對著她;與剛才不同的是,如今那一個確實屬於艾梅粒的背影,此時正在顫抖。

遙遙地,還能聽見她的聲音,唾沫一樣細碎灑濺在空氣裡:“為什麼我被卡住了?為什麼我動不了?我的臉呢?不是說要救我嗎?你去哪裡了?”

身後馬路上,老婦人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四肢彷彿還沒有協同好應該轉向哪個方向;一隻手反向託著從後背垂下的頭顱,一隻腳指向兩點鐘方向,一隻腳腳後跟朝前。

從它的嘴裡,“舊港地圖”扎出一半,在空氣裡發顫。

麥明河重新回過頭——她錯了,她連一分鐘時間都沒有。

在老婦人搖搖晃晃地追上來之前——她還有多久?十秒?五秒?——麥明河必須下一個決定,要不要把海報上的艾梅粒放出來。

換言之,海報上的,究竟是不是艾梅粒?

“自從我們來到這條街道上,我就中招了,臉一直被關著”?

明明不是這樣吧?

麥明河記得自己在看見艾梅粒求助海報之後,又回頭一次,走到馬路對面去了。當時艾梅粒發現了她,還與她說了話,給她看了手機裡的錄影。

那時,這條路上同時存在兩張艾梅粒的臉。

一張好好地長在她的頭上,另一張被印在海報後的鐵欄杆裡。

怎麼會這樣?

當時哪一張臉是艾梅粒自己的?

麥明河又回過頭——短短几秒,老婦人的四肢已經協調好了,每一個手腳都衝向了正確的方向——衝著麥明河的方向。

即使想再補幾槍,把它恢復原狀的時間拖後一點,也辦不到了;早在剛才,麥明河就又一次打空了艾梅粒手槍裡的子彈。

她回過頭,發現海報中的手機螢幕上,文字又變了。

你還在猶豫什麼呢?再不把我放出來,你我都要死在這兒了

快,在鍵盤上點選RELEASE

要來不及了,救救我

確實,再猶豫就要來不及了。老婦人儘管頭顱依然往後折著,但它身殘志堅,已經往前邁出了一隻腳。

麥明河撕開目光,逼自己重新盯著海報。

……巢穴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堅持著常理與邏輯。哪怕它的常理與邏輯,像是一根放在水碗裡的筷子,看起來已經被扭曲彎折了。

按照常理來說,長在艾梅粒頭上的臉,自然就應該是她自己的臉,對吧?

那麼根據這一邏輯,當時出現在海報上的臉,自然就不是艾梅粒的臉了。

那麼此時此刻,真正艾梅粒的臉去了哪裡?

麥明河望著手機螢幕,看著資訊文字又一次變化了——但仍然是一些求救、勸說、提醒她點選鍵盤的話。

不遠處十字路口上,李斯旦扭過身子,往她這兒看了一眼。

“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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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氣越來越穩定了,似乎在重新漸漸接近人類。“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會一直留在這兒提醒你的,這是最後一次了,不要放海報上的——”

他最後一個字,隨著麥明河按上海報手機,變成了一聲驚唿。

李斯旦轉頭就逃。

麥明河的餘光,也看不太清楚他的背影了,因為冷汗正刺痛著她的眼睛。她拼命逼自己,不要轉頭去看正一步一步、搖搖晃晃接近她的老婦人,手指按在海報手機螢幕左上角的藍色箭頭上。

她決定賭一賭。

……巢穴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是很講理的。

如果在一張印刷出來的手機鍵盤影象上,點選RELEASE幾個字母,就能與手機產生互動……那麼,點選其他的地方可以嗎?

事實證明,巢穴果然講理——儘管是扭曲的理。

分明是海報上印刷出來的手機螢幕,卻隨著麥明河手指一點,退出了資訊介面,變成了一排來自許多不同聯絡人的資訊列表。

麥明河萬分慶幸,自己這一次進巢穴之前,學會了操作智慧手機。

她又點了一次箭頭,退回了手機APP介面;她飛快地開啟了相簿。

要說具體為什麼她會想到開啟相簿,卻也沒有什麼符合邏輯的理由——她最後一次看見艾梅粒正常面孔的時候,艾梅粒正準備再錄一段錄影。

海報印刷的手機相簿裡最新一個圖示,點開後,是一段時長只有三四秒的影片。

老婦人的影子,籠住了麥明河右手邊幾步遠的路。

手機螢幕上先是一黑,隨即出現了艾梅粒;鏡頭搖搖晃晃之中,她似乎愣了一愣,將手機拿近了,靠近自己的臉。

隨即,從印刷出來的手機裡,傳出了她的聲音——“……嗯?怎麼開成前置攝像頭了?”

她突然一抬臉,將臉貼上了攝像頭,有一瞬間,將整個螢幕都煳成了一片肉色。

當艾梅粒拿開手機,肉色褪去、鏡頭一換,重新被切成馬路路面之前的一瞬間,麥明河看見了。

拿開手機後的艾梅粒,已經沒有了臉。

她的頭像一塊肉果凍,被切去了三分之一,留下一塊光滑平面。

……就好像剛才往攝像頭上那一貼,讓她的臉掉進了手機裡,被困在錄影中了一樣,但艾梅粒自己卻絲毫沒有覺察。

但這個邏輯真能說得通嗎?

解救她的辦法,真是這個嗎?

麥明河的手指浮在那一個小小垃圾桶的圖示上,猶豫了一瞬間。

如果刪除掉這個影片,導致艾梅粒再也出不來——

老婦人的臉貼上了麥明河。

想不到吧!大年初一我更新了!這說明新的一年裡,我都要……做個……碼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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