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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莉安娜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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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接她的,是一個厚實壯碩的中年男警。半小時前,當他一步步踩過石灘時,布莉安娜遠遠坐著,看了他一會兒。

他一個大拇指勾在腰帶上,腰間警棍一搖一蕩,每一步都透著一種不耐煩,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大老遠地,跑到連一塊平整地面都找不出來的海邊接人。

“喂!”

男警沒打算再繼續往下爬,站在坡上喊道:“你就是格林嗎?趕緊上來,我是來接你的!這一路,真他媽夠遠的。”

哪怕是局長的命令,他依然沒有好氣。

不知道阿什利找了什麼藉口,才讓警察來接她的?

布莉安娜收攏四肢,將歪垂在肩頭上的頭顱正過來,一點點把身體從石灘上撐起。

她幾乎能感覺到,那男警看著她時,緊繃起了身體。

布莉安娜勉強仍能像以前那樣,伸進格林身子裡,支著他活動;但如果說以前的格林是一個塑膠玩偶,能自己立著,如今他就成了一個空布偶,總想要軟軟趴下去。

走起路,她的頭顱前後左右地搖擺,過幾秒,就得重新把胸膛直起來。

“你喝醉了還是怎麼的?”

那男警看著她晃盪著接近,面上生出警惕之色,一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

“沒有喝酒,”

布莉安娜一手捂著臉上被能面碎片扎出的黑洞,略帶含煳地說。

“那你怎麼不能自己回家?”男警說,“你跟局長是——”

他後半句話沒有說完,嗓子眼就被像被卡住了,“咯”地一聲。

……看見自己太陽穴上的槍傷了吧。

格林頭髮不長;布莉安娜剛才用海水打溼頭髮,努力把溼發貼在太陽穴上,試圖遮蔽那一個猙獰撕裂的深深洞口,和槍火造成的灼傷。

男警圓睜著眼睛,兩個鼻翼像張開的、撲扇的翅膀。

他死死瞪著布莉安娜,往後退了兩步。

在他的盯視下,她不由伸手摸了一把——從溼頭髮裡摸出幾塊碎骨渣。

“我不小心撞傷了,”布莉安娜悄悄把一點沾上的大腦組織抹在褲子上,給出了一個毫無說服力的解釋。

看得出來,那警察又想尖叫,又想逃跑,又想掏槍朝她臉上射擊——但是人在面臨超出常識的恐懼時,反而會像落水鬼一樣,不管多蒼白可笑的解釋,都會當成救命稻草緊緊抓住。

“怎、怎麼傷的……?”

“撞在石頭上了,”布莉安娜說。

男警半張著嘴,舌頭泡在唾液裡,翻了幾下,翻不出話。

“不必擔心。”布莉安娜說著,朝馬路上仍發動著的警車走去,說:“只是看著嚴重,實際上貼一個創可貼就行了。你們局長也說了吧?我得儘快過去見她。”

為了讓他安心,她坐在警車後座上,那是嫌疑犯的座位,與駕駛座之間有隔擋。

布莉安娜坐定了好一會兒,才看見男警如在夢中一樣,蹣跚踟躕地走過來。

一路上,他不斷從後視鏡裡打量布莉安娜,面色青白。

人果然是一種極會自我欺騙的動物,即使是一個早看出她是個死人的警察,等到了警局時,似乎也終於說服自己,布莉安娜或許只是傷得有點慘罷了,甚至還能搭幾句日常閒話了。

“你為什麼總捂著臉?”布莉安娜下車時,他壯起膽子問道。“你的臉也傷著了?”

……她第一次產生那種情緒。

既是施虐,也是自虐,一種混雜著自暴自棄的殘忍快感。

布莉安娜拿下手,露出了臉頰上一個深洞。

當那男警愣住時,她在對方目光下,一點點將食指探進臉上黑洞裡,一直沒至最後一個骨節。

“……格林!”

她循聲一轉頭,看見一個深膚色、模樣幹練的女人,正站在中央警局大門旁——這一次,自己探進黑洞裡的手指,卻沒有從對方眼窩裡伸出來。

阿什利·裴吉皺起眉頭,臉上神色很不贊成似的,卻還是忍住了,只說道:“這邊,你跟我來。”

布莉安娜拔出手指,重新捂住臉,轉身走向阿什利;當二人進門時,她遙遙聽見身後響起一陣乾嘔聲。

這反應才對了。就是這樣的。

“你這樣讓我很難解釋,”

阿什利不太高興地關上辦公室門,又拉上百葉窗。“我以為你應該清楚,處於我們這種處境的人,應該尤其小心行事才對。”

布莉安娜歪進椅子裡,發現自己身上濃臭的海腥味,在這間充斥著皮革、紙張與咖啡氣味的平常辦公室中,顯得尤其格格不入。

格林這一具身體,會開始腐壞嗎?

他早就死了,但被她套上後,一直沒有腐壞……但是這一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操控起來,好不靈活。是因為大腦被打壞了?“喂,你聽見了嗎?”

阿什利叫了一聲,把幾塊大尺寸創可貼扔在書桌上。

布莉安娜回過了神,拿起創可貼。“你說‘我們這種處境’……我很好奇,具體是指哪種處境?你知道多少?”

“洞。”

阿什利坐在書桌邊緣,似乎這一個答案在她心裡成型已久了,立刻脫口而出。

“什麼?”

“我們變成了‘洞’。”

阿什利沒有看她,盯著對面牆壁說。“巢穴……哈,世界上竟有巢穴這種東西,我至今仍難以置信。總之,打個比方,如果巢穴與人世之間被一堵牆隔開了,我們就是牆上被鑿出的洞。巢穴居民可以透過我,把手伸進人世。不是打比喻,是真的能把手伸進來。

“是柴司·門羅把我變成洞的……你也是吧?當初那件事,就是你的主意,他當然不會放過你。”

阿什利忍了忍,依然沒忍住聲音裡那一點冷嘲、諷刺的鬱怒:“最後是你的手指,從我的眼窩裡伸出來……哈,咱們也實在是有點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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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莉安娜有好一會兒,沒聽懂她的意思——自己怎麼是洞了?巢穴居民從未透過她,把手伸進——等等。

她突然明白了。

……阿什利依然誤會著。

她從沒交代過自己是布莉安娜,韋西萊的女兒。

只有面對一個人的時候,“布莉安娜”這個身份才有意義;所以儘管她始終認為自己是布莉安娜,對外時,卻永遠以格林自居。

在海邊,透過臉上黑洞對話時,她說自己是喬治·格林。

當初找上阿什利局長,示意中央警局趁機逮捕柴司時,她也是韋西萊的秘書,喬治·格林。

阿什利自然以為她面前坐著的人,是喬治·格林——一個被柴司尋仇、開槍打出傷口後,卻不知道怎麼沒死,反而與巢穴產生了連線的男人。

從另一方面看,阿什利卻也沒說錯。

喬治·格林或許確實是一個“洞”,但這個洞已經沒有生命意識了。

是居民——居民布莉安娜——正藉著格林,伸進人世裡來。

阿什利不知道,此刻真正與她說話的人,其實是一個半居民。

“你當初為什麼針對柴司·門羅的義父?是因為你知道巢穴的存在嗎?你和我,還能恢復成原本狀態嗎?”

在她出神時,阿什利連珠炮似的問道:“他對我們警局做的事,我至今都無法完全理解。你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你也被他變成了一個洞,事到如今,你應該把真相全都告訴我了。”

布莉安娜輕輕叩打著書桌桌面。格林的手指忽輕忽重,左右搖晃,掌握不好尺度。

看來大腦確實是打壞了,控制行動的中樞神經,只能由一個半居民頂替,自然不太好用。

“……我把柴司·門羅對他義父的感情,想得淺了。這是我計劃失敗的唯一原因。他腦子很快,他當然有可能懷疑警局逮捕他是為了絆住他,實際上另有人正在對凱羅南下手……這一點本身,我考慮到了。

“但是我以為,他會等待釋放,逃走,或者叫別人去支援。我萬萬沒有想到,他不惜魚死網破、殺人流血,把整個警局拉下水,也要立刻脫身,親自去救人。”

為什麼?

布莉安娜實在難以想象。

別說那只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只把他當狗使的義父了;就算是親生父親——如果換作韋西萊遭遇危險,她會不惜埋葬警局,也要去救人?開什麼玩笑?

她吃個下午茶,做個頭髮,再熘達過去看看情況,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

另一個可能性……布莉安娜無聲一笑。

那就不用提了。

“總而言之,他當時叫了一群獵人僱傭兵,應該是僱傭兵首領水銀,對你們用上了一種名為‘巢穴網路’的偽像。簡單來說,當時你們整個警局,都變成了巢穴一伸手就能抓住的東西。”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輕輕一笑,說:“噢,我忘了,你眼眶裡是真的伸出過手來。”

阿什利臉色很不好看。“你們這些獵人之間的爭鬥……把我們捲進去了,是這個意思吧?”

“是。”

阿什利帶著怒意的笑聲,像尖銳的一塊碎玻璃。“你知道我們警局後來經歷了什麼嗎?不到十天時間,有四名警察因精神失常入院,三名辭職,資料系統崩潰——”

布莉安娜打斷了她。

“你當初之所以同意,也是出於你自己的利益考量吧?你能坐上中央警局局長位子,不正是因為韋西萊嗎?讓你平步青雲的人,請你幫個小忙……我記得,你當時一口就應下來,什麼都不多問,很積極呢。”

眼看阿什利冷下臉,從桌邊站起身,布莉安娜又安撫似的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別誤會,我可不是嘲諷你。沒了你,我可就不好辦了,我很感激你的……如今事已至此,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接下來,想要怎樣?”布莉安娜低聲問道,“你想恢復原狀,想復仇?還是……從巢穴中獲得人類無法想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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