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金雪梨死去的,不認識的人

3,03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斯考特冷靜了。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金雪梨忽然一下意識到,剛才他的焦慮、煩悶和暴躁,已經無影無蹤——原本熱氣騰騰的情緒,現在全冰雪消融了。

這並不是說,他的情緒死了,變成了行屍走肉;她能感覺到,斯考特依然是著急的。

但這種急切,從剛才起,悄悄轉化成了雪白冷靜的、鐳射般凝聚的專注力。

斯考特想了幾秒,抽出一個筆記本,在白紙上迅速劃出幾條橫線作為分類攔。

他看著金雪梨,語氣幾乎接近鼓勵:“你針對目前情況的想法與疑問、你手頭現有的線索、你準備從哪個角度切入、你能採取哪些行動,以及你需要我提供什麼支援,你可以整理一下告訴我。”

……該怎麼形容呢?

就好像他在大腦裡找出一個盒子,把所有干擾情緒都打包裝進去了;留下來的、佔據主要位置的,就只剩下了邏輯與效率。

是因為“大腦駭客”生效了嗎?

金雪梨對於時間極不敏感,感覺上,斯考特好像把藥喝下去十分鐘了,生效也不奇怪。

但她可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來做可行性報告的——斯考特的問題,她幾乎都答不上來。

巢穴裡千奇百怪的東西多了,除了居民和偽像之外,無法命名、無法瞭解、無法分類的怪異之物,數不勝數。

最初進入巢穴的人類,只是憑著自己有限的理解力,勉強從萬千奇異怪詭中,分出了讓後人也能理解的兩個大類,居民和偽像——至於其他的,那可真是連名字都取不出來。

只知道柴司提供的原料來自於巢穴,對情況毫無幫助。

“你不再等等柴司了嗎?”她想了想,覺得實在沒把握,問道。

“我當然要等他,但以防萬一,我也要有個B計劃。畢竟現在是關鍵時刻,我拖不起。”斯考特有點失望似的,仍然答道。

也對,柴司那個行事風格,哪天突然死了也不奇怪——不,奇怪的是他到現在居然還沒死。

……啊,說不定他真的死了。

萬一柴司死了怎麼辦?

他死了,公司無以為繼,那她的股份豈不成了廢紙?

儘管能做的事不多,但金雪梨一想到九百萬刀仍有泡湯的風險,她就不能置身事外——她得以“柴司已死”作前提去努力,至少也得讓斯考特的公司撐到風投資金到位。

“原料你見過吧?是什麼樣子的?”

斯考特放下筆。

“是液體。”他說,“一種深琥珀色的濃稠液體,聞起來有一股很淡的泥土味。我檢測過成分,但是唯一一個可測的、穩定的化學式,只有H2O。其他化學分子,無時無刻不處於一種不斷變化遊離的狀態,甚至連是什麼都檢測不出來。”

“啊,有道理,”金雪梨恍然大悟地一點頭,“巢穴裡確實只有水是保證安全能喝的。”

哪怕是效用清楚的偽像,要服用進自己體內,也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根據目前產品的市場份額,柴司手下的獵人在沒死之前,大概每三個月給我送貨一次。”

斯考特平靜地說:“每次僅有一公斤,裝個瓶子就可以拿過來了。到手之後,我再加入大量的水和穩定劑進行稀釋……配方是我自己研究的,採用的就是稀釋液。最終和其他藥物成分一起裝進瓶子裡的,只有原液的千分之幾。”

“也就是說,一次能產生近千公斤的產品?”

“存在無法避免的生產損耗,沒有那麼多。換算成終端產品,不到三萬個安瓶。”

金雪梨在說話間,已經查出了“大腦駭客”的終端零售價——產品包裝規格不同,但每個安瓶的售價固定在35刀,僅有20ml;包裝盒上推薦每日飲用一次。

“這麼貴?”她吃了一驚。“都能賣完嗎?”

“當然,甚至供不應求。”

斯考特頓了頓,說:“因為它的效果……好得超出常理。”

那得是多厲害的效果?

金雪梨瞥了一眼桌上安瓶,一時間又好奇,又有點躍躍欲試。

世界確實太大了,好像分成了無數的平行空間,每一個空間裡,又充斥著天量資訊——一個人可能終其一生,也窺不見另一個人的日常。

“大腦駭客”似乎在精英群體中尤其流行,屬於俗稱“聰明藥”的大熱門類——可金雪梨在今天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目前之所以每個月只能產出一萬個安瓶,並不是原料限制,而是生產線限制。柴司告訴我,我只要負責拉風投進場,投資擴大生產線就好,原料不需要擔心。”

斯考特竟沒有順勢再抱怨一句,看來“大腦駭客”果然能鎮定情緒。“所以我認為,巢穴中可能有一種穩定大量的來源……應該好找才對。”

那是你沒進過巢穴,金雪梨腹誹了一句。

“你手頭上還有未稀釋的原液嗎?”她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

果然,斯考特只是苦笑了一聲,搖搖頭。

“三個月前的供應,早就用完了,連那個瓶子都刮乾淨了。我只能給你一盒產品……如今只有安瓶裡,才有原液了。”

陽光透過棕色玻璃瓶,映亮了瓶內的清透液體。誰也想不到,在瓶中盈盈一閃的光澤裡,藏著千分之幾的巢穴產物。金雪梨將安瓶重新裝好,站在斯考特公司大樓門口,靜靜想了一會兒。

原液比例太低了,哪怕是黑摩爾市獵人都排成隊,一個個來看,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她在離開斯考特辦公室之前,把能想到的問題,都問了一遍;斯考特也對她的計劃反覆旁敲側擊——結果是,二人都對彼此的回答不甚滿意,卻又別無選擇。

別看柴司沒有通路,他的觸手還真多,也不知道他當初是怎麼發現這個東西的?

唯一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得去一趟巢穴,在巢穴裡碰碰運氣了……

總比大海撈針的希望大些。

金雪梨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逆光之間”的酒吧門。

幾天之前在酒吧後巷裡經歷的一切,彷彿是從另一部電影裡看來的鏡頭,儘管鮮明清晰,卻已經屬於另一條時間線了。

想不到這麼快,就又要來買酒了。

下午五六點鐘的夕陽,在人世裡度過喧囂、滿是灰塵的一天,褪去了年輕的熱烈,變成一汪暗濃金色。

夕陽光落進空蕩蕩酒吧裡,被窗框切分出一條筆直界限。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一半酒吧在濃郁光色中變得陳舊柔軟,帶著那一種特殊的、午後空室獨有的寂靜:沒有聲息,僅有明亮灰塵飄浮著,彷彿響斥著人類聽不見的天歌。

另一半酒吧籠在昏幽暗影裡,陰翳寒涼,坐著一個石像似的人。

金雪梨一驚——“莫蘭道?”

那個戴著鴨舌帽的人影恍若未聞,沒有抬頭,仍一動不動地望著木頭桌面。

“噢,你們是朋友?”

吧檯後門一開,長得好像是沙皮狗似的酒保,看來是聽見響動走進來了。

“……算是吧?”

畢竟也算受過莫蘭道的照顧。

他衝金雪梨示意了一下:“那你勸勸她吧,這麼坐下去不是辦法。”

什麼意思?

“不是才剛開門嗎?讓她坐一會兒也沒事吧?”

酒保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昨天五六點一開門,她就來了。好像是在等人……等到我們早上關門,那個人也沒來。今天一開門,她就又進來等了。我不知道她在等誰,但你們要是朋友,就勸勸她吧。”

酒吧裡空空蕩蕩,就算他壓低聲音,莫蘭道也一定聽見了;但她沒有半點反應,好像酒保在談論不相干的人。

金雪梨輕手輕腳地走到那一桌旁,走進暗影裡。

她俯下身,輕輕叫了一句:“莫蘭道?”

長髮從肩頭滑落下去;莫蘭道的目光似乎先一步被驚醒了,順著她的頭髮抬起來。

彷彿極地藍天一樣又炙烈又寒涼,能將淚水凍結成冰的湛藍眼睛,撞上了金雪梨。

世上有誰能被她直視,而仍舊可以唿吸,金雪梨想不出來。

“布——”

莫蘭道及時截斷了聲音,似乎意識到差一點認錯了人。

她略帶怔忡似的,一動不動地看了金雪梨幾秒,忽然一把伸出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握住了她的胳膊。

“別走,”莫蘭道帶著幾分哀求似的說。

“啊?我、我沒有要走……”

被她那一雙眼睛望著,就像被雪原長風穿透了身體一樣,金雪梨幾乎要手足無措起來。“你、你怎麼了?那個,酒保說你在等人……”

“不會來了,”

莫蘭道坐在夕陽光之外的陰影裡,轉開眼睛,望著遙遙一處,低聲說。

“這一次……再也回不來了。我知道的。掙扎這麼久……她終於還是死在這一個人世裡了。”

1/1 0%